你裝了十六噸煤,你得到了什麼?不過是又老了一天,欠了更多債。聖彼得,請別召喚我,因為我還不能走;我的靈魂押給了公司的商店。──田納西.爾尼.福特(Tennessee Ernie Ford) 負債會令你深陷困境──鈔票的兩邊皆然。這是莎士比亞老早就告訴我們的事:不要放貸,也不要借錢。這句話從一名幫助投資人放貸一兆美元的老兄口中說出來,難免顯得怪異──的確如此。 但是,一九六八年,我曾經因為放貸而惹禍上身(真是惹了一堆狗屎的麻煩),一直後悔至今。那時我是一名海軍軍官,我服役的軍艦航行於湄公河三角洲與馬尼拉灣之間。我本著「買二得三」的原理,在軍艦上做起了「發薪日貸款」(payday loans,編按:一種小額短期信貸)生意。等待靠港的水手總是手頭缺錢,而敝人在下則是已訂婚,而且自願遵守每天一杯啤酒,九點後不外出的宵禁規則,非常樂意幫他們一把。 「買二得三」方案聽起來真的沒什麼不好,因為,嘿,大夥們即將靠岸開起派對狂歡了,弟兄們借幾塊錢週轉一下有什麼問題! 而且「發薪日貸款」顧名思義就是數週後就到期的貸款,那時船已回到海上,這些錢可輕易收回來。而貸款利率換算為年報酬率,遠高於一○○○%,這是我們這種投資人類型的人能輕易計算出來的數字。金額其實很小──每次發薪水不過是數百美元,但兩百變成三百,然後是四百五、六百七十五、一千,我想你明白這有多好賺。 這樣下去,我們的船不必停太多港口,山姆大叔的發薪日就會變成比爾大叔的發財日。但是,唉,口風不緊弄沉船,很快的,真正的教父──我們的艦長──就風聞葛洛斯少尉正在發大財。他沒有要我分他一杯羹,而是做了每一位好艦長會做的事:命令我將所有錢還給同袍,並禁止我在餘下役期登陸上岸。 「買二得三」只是短暫的生意,最終讓我惹了一身麻煩。我覺得,這真是罪有應得,而我也吸取了教訓。從此以後,再也不曾放過利率一○○○%的貸款。 債務累積瞬間變危機 過去四十年中,我學到的另一個教訓,是儘管「買二得三」是門生意,「買三得二」也是真實的事。有時最後的結果是零。債務人「違約」時就是這樣──好大一顆鴨蛋。這就是為什麼「風險較高的」貸款,放款人會要求風險溢價。當然,這當中涉及主觀判斷,像JP摩根很久以前就說,放貸最基本的原則,是基於「性格」而非「房地產或擔保品」。儘管如此,如果初始條件夠嚴苛,償債壓力像本文開頭煤礦工人哀嘆的「十六噸」那麼重,性格也無法確保債務不出問題。「將靈魂押給了公司的商店」這等景況,描繪的不僅是今天家庭部門的處境,各國政府其實也是這樣。債務負擔可以花數十年時間積累,但短短幾個月就可以急轉直下,爆發危機。 許多投資人、經濟學家與從政者都不太明白,人們的態度與授信標準為什麼可以變得這麼快──他們很難理解,看似無害的「買二得三」式債務累積,竟可以忽然變成一場危機,就像一九六八年我遭遇的情況。他們的心態認為市場、就業機會與經濟將會「復元」。住套房的投資人常說:「我會等到它升回來」,一如許多失業的人安慰自己:「會有工作機會出現的」──真是挺悲哀的處境。但有時它就是升不回來;有時就是沒有任何機會出現;有時實體經濟以至金融市場就是會出現「買三得二」的結局。 放款人再度畏縮不前 這種艱困時期的最佳指標是借款人的負債規模,以及他們藉由經濟成長解決債務問題的能力。負債多少才算太多呢?什麼樣的成長算太弱呢?沒人知道確切答案。經濟歷史學家如肯尼斯.羅格夫(Kenneth Rogoff)指出,一國的負債達該國年度國內生產毛額(GDP)八○到九○%時,該國的實質經濟成長就會受挫,亦即十六噸的債務重擔會變得越來越難承受。希臘的負債已遠遠超過此標準,這就是放款人不太願意在民間市場伸出援手的原因之一。如果不僅考慮政府的債務,連企業與家庭負債也算進來,情況會比較模糊,因為相關的歷史數據較不完整,而現今企業跨國經營的程度也是空前的高。 不過,只要發揮常識觀察一下,下頁圖表顯示的美國債務超級週期告訴我們,美國的負債正升至不可持續的水準,而如果實質利率上升而非下跌,經濟成長很可能不足以幫助我們擺脫負債困境。這就是為何十八個月前雷曼兄弟破產觸發流動性危機期間,放款人畏縮不前,而如今又再度畏怯。負債太高∕成長太低的結果製造了「買三得二」的環境,放款人因此拒絕在此情況下放貸。 誠然,債務國如今嘴上都講得頭頭是道,部分國家還立法以彰顯減債決心。許多國家正敲響警鐘,最終或許有助改善財政失衡的程度,降低財政赤字對GDP的百分比;這麼做的國家不僅有希臘及南歐邊陲國家,還包括法國、英國、日本,甚至是美國。 違約是債務國唯一出路 儘管如此,債市與股市操盤手眼下正思忖,到底有多少國家是不算已過度負債?他們擔心,在債務重擔下,許多國家的唯一出路是違約,禮貌點的說法是債務「重整」。 目前歐盟與國際貨幣基金(IMF)要求的利率高達倫敦銀行同業拆款利率(LIBOR)加三○○到三五○基點,在此情況下,希臘幾乎不可能藉由「成長」擺脫十六噸的債務重擔。財政緊縮的意圖雖然穩當,但短期內會導致成長萎縮。 政府收緊預算會導致公務員遭裁減、減薪、減退休福利,這會打擊消費,並損害民間部門接替財政當局支撐經濟的能力。衰退將變成既成事實,財政赤字對GDP之百分比則持續上升,因為風險溢價飆漲,而GDP則銳減。 因此,對許多國家來說,藉由削減赤字化解債務危機或許是不可能的事。 赤字已成少數國家特權 幾個月前,我以打趣的方式問道:一個國家有可能藉由增加負債擺脫債務危機嗎?答案是可以,但這是有條件的。初始條件有利的話(負債對GDP百分比相對較低,當局有能力將短期政策利率降至很低,甚至是負數水準,而且能將財政赤字支出用在有利經濟成長的投資上),一個國家是可以藉由製造更多負債來避免陷入債務通縮的。 但具備這種條件的國家很少──美國可能是少數有此特權的國家之一,但包括PIMCO在內的投資人都強烈懷疑,美國的財政赤字能否造就未來強勁的經濟成長。 因此,對放款人與借款人來說,債務困境日益嚴峻是清楚不過的事。對希臘及處境類似的國家來說,緊縮財政、審慎處理預算或許已經太遲了。維持赤字支出或許是少數幾個國家才能享受的奢侈特權。許多已開發國家陷於兩者之間,估計將得接受新常態(New Normal)成長率,經歷一段通往新常態的崎嶇旅程。 未來數月以至數年,投資人必須學會接受此一崎嶇旅程之事實:這是在負債過重、成長不足以支撐債務的情況下所形成的一段去槓桿過程。在投資世界裡,已不再有「買二得三」這種事。分散投資股票與債券的資產組合,年報酬率估計將在四%到六%左右,而不是一○○○%。而且大家小心了:有時「買三得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