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十六日,在《商業周刊》正式創刊前一個星期,我到趙耀東先生的辦公室,向這一位一向愛護晚輩的長者報告《商業周刊》即將創刊的計畫,趙伯伯(我一向以長輩稱呼)一方面祝福我的勇氣,也給了我一些意見,臨行他問道:「你是一個人創業嗎?」我回答還有幾位志同道合的好友一起做。

聽了這句話,趙伯伯當場眉頭就皺了起來,他說:「合夥生意不好做耶!」我回答:「應該還好,因為一起做《商業周刊》的人,都是老友,大家相處還不錯。」趙伯伯說:「做了之後一定會有爭執,事先是無法預料的。」

趙伯伯說著說著,就拿起桌上的自來水毛筆,用經濟建設委員會的便條紙(當時趙耀東是經建會主委),寫了兩句話:大家有共同理想,才能永遠合作!再落上款,拿給我:「把這張紙拿回去,如果未來你們要吵架,就看看這兩句話,希望你們能創刊順利!」

我拿了這張便條紙,用個木框裱起來,放在《商業周刊》的辦公室中,心想,這是老人家的一番好意,我放著吧!

沒想到,趙耀東說的每一句話都應驗。我們幾個創業夥伴,不但意見經常不一致,而且也常常吵架,尤其在前七年《商業周刊》一再虧損的狀況下,真是「貧賤夫妻百事哀」,我與我的夥伴們更是經常惡言相向,有時甚至恨不得立即拆夥分家。

只不過在虧損中,根本分不了家、拆不了夥,只好繼續忍耐。這時候趙伯伯的這張手書,就發揮了無比的功能。我常常吵完架,坐在桌前,想想看該怎麼辦?看到這張手書,想想趙伯伯創刊前的殷殷告誡,雖然不至於就立即大氣全消,但也就忍下來了。

這張手書,已經伴了我超過二十年,也讓《商業周刊》我們幾個創辦人的爭吵,始終停在內部茶壺裡的風暴,沒有變成難看的分家鬧劇,我不能不說:趙伯伯默默的牽著我的手在創業,也讓我們幾個人維持了合作的風度。

我沒有機會謝謝趙伯伯,唯一能做的是在他退休之後,偶爾去看看他。我始終不敢告訴他我們《商業周刊》內部的風暴,我知道我要用他的勉勵,保持住風度,讓《商業周刊》能走出自己的路,不要因為內鬥而亂了陣腳。現在我可以很確定的告訴趙伯伯:您的要求,我們做到了!

上一週,看到趙伯伯辭世的消息,我反而沒有太大的激動傷感。因為事前我已知道趙伯伯患了帕金森氏症,已無法記住許多事,這和我印象中那位精明、幹練,尤其對商場、對企業經營無所不知的趙伯伯,完全不一樣,這其實是最大的傷感。趙伯伯的走,反而在我心中,那一位活力充沛、洞悉世情、正直不阿、特立獨行,一生用專業做事,對政治、對長官不假辭色的趙伯伯又活回來了。

而現在,《商業周刊》變成台灣最有影響力的雜誌,我確定沒有趙伯伯那一張手書,我們的內鬥可能讓《商業周刊》早已不存在了。「謝謝您,趙伯伯!」

何飛鵬部落格︰http://feipengho.pixnet.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