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他讓火車準時行駛。」這句話描述的是一九二二年至一九四三年義大利的法西斯獨裁者墨索里尼(Benito Mussolini)。現在,將相同一句話套用在俄羅斯集權總統普欽(Vladimir Putin)身上,大致也八九不離十。他或許摧毀了民主脆弱的幼苗,但他至少重振經濟、國家以及祖國在世界上的地位。 普欽本人也同意此觀點。他在二月初說道:「在目睹一九九○年代的混沌、經濟崩潰及舊體制垮台之後,我們已經致力於重振國家的工作。」 但俄羅斯將因此而受苦,因為這是錯誤的做法。 事實一……前蘇聯小國經濟成長更勝俄國 沒錯,在一九九九年(普欽當選總統前一年)至二○○七年間,俄羅斯經濟確實成長了六九%。但是,前蘇聯十五個共和國當中,有十一國的經濟成長幅度更勝俄羅斯。事實上,只有吉爾吉斯的表現特別糟糕。沒錯,部分前蘇聯共和國確實受惠於來自石油以及天然氣的意外之財。但俄羅斯也不例外:其石油與天然氣出口,從一九九九年的七百六十億美元(約合新台幣二兆四千億元),大幅增加至去年的三千五百億美元(約合新台幣十一兆一千六百億元)。即便如此,俄羅斯的經濟擴張程度仍然遜於烏克蘭。 事實二……改革應歸功葉爾欽而非普欽 一如所有後共產主義國家,俄羅斯經濟在初期也曾遭遇急遽衰退,並於一九九八年觸及谷底,之後才急速成長。諸如波蘭等改革行動更堅定的國家,擺脫谷底的速度更快,因此現在遙遙領先。所以俄羅斯的復興並非例外:蕞爾小國愛沙尼亞的成績單更亮眼許多。或許這正是克里姆林宮如此憎恨波羅的海國家的原因。 將經濟躍進歸功於普欽是個徹底的錯誤。不僅因為經濟起飛於一九九八年的低潮,而且幾乎所有支撐成長的改革行動均在葉爾欽(Boris Yeltsin)的統治下開始推動,只是尚未開花結果。而俄國在普欽治理之下,結構上的改革進度並不多。這是知名學者艾斯朗(Anders Aslund)新書(《俄羅斯資本主義革命(Russia's Capitalist Revolution)》的中心觀點之一。 普欽已經消滅所有電視以及多數媒體的獨立性;他已經毀壞地方政府的自治權;他已經閹割議會;而且他已經剷除權力的競爭。烏克蘭(越來越自由)與俄羅斯(越來越專制)之間的政治分歧跟其惱人程度一樣清晰可見。 造就的結果並非一個有效施政的國家,反而是驕傲自大的一國。腐化貪污四處蔓延。普欽本人這麼告訴我們:「目前國家受制於官僚與腐敗,缺乏任何正向改變的動機,更別提強而有力的發展。」 這種情況是無可避免的,尤其當把如此大的權力獨攬於一人身上時,藉由摧毀獨立機構,這個國家也造成自己的傷殘:一個瞎了眼又瘸腿的巨人。 事實三……俄選擇以恐懼治國凌駕自由承諾 二○○六年,世界銀行(World Bank)統治權指數中,俄羅斯政府的施政有效性落於三十八百分位(編按:指數越接近一百百分位,越優良,例如:法規環境良好的新加坡,就落於九十五百分位)。而在法規排名方面,俄羅斯落在了十九百分位,遠遠落後於烏克蘭的二十七百分位,以及波蘭的五十九百分位。 如果以服務人民、保護人民不受強權(包括國家本身)迫害的能力來衡量一個國家的話,俄羅斯是無能的。儘管廣大俄羅斯人喜愛這樣的一個國家,但仍然無法磨滅這個事實,只會令人更沮喪。 俄羅斯的鄰國(至少在人民可表達意見的那些國家)敵意更重。極權國家無法瞭解「恐懼」與「尊重」二詞是相互對立,而非同義詞。普欽從不掩飾他對於蘇聯帝國垮台感到遺憾,以及他對於歐盟,甚至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後續擴大感到憤怒。 如今俄羅斯已不再親西方,取而代之的是法西斯主義原型:遭欺凌的國家主義、對小國的霸凌、對強勢領導人的膜拜、對內部敵人的懷疑以及對外國人的怨恨。 不過俄羅斯也是個擁有龐大能源資源的核武國家。這使得現階段的發展更令人擔憂、更讓人沮喪。俄羅斯已經選擇了以恐懼治國凌駕自由承諾。無疑的,西方國家的錯誤是造成今日結果的共犯。我同意艾斯朗的看法:最大的錯誤是在一九九一年末至九二年初後蘇聯時期,將焦點放在處理負債問題,而非政治與經濟轉型上。但這是現在的歷史。不管如何,這都是普欽及其盟友的決定:將俄羅斯從對法治民主的渴望推向獨裁專政。 西方的考驗……少依賴俄國能源、抑制復仇主義 普欽是失敗的,而非成功。但他是個危險的失敗者。他所創造的政權是難以預料的:沒有任何人知道選後的雙頭政治(duumvirate)能否奏效,但不可能對繁榮經濟提供持續的改善。 西方國家必須再度提出一致的政策:必須團結西方國家自身的力量;必須確保自己不過度依賴俄羅斯能源;並且讓俄羅斯復仇主義付出高代價。但此政策亦須再次強調一個有力事實:西方國家不是俄羅斯人民的敵人。相反的,對於一個生氣蓬勃、自信滿滿的俄羅斯民主政體而言,沒有任何事比在西方價值世界中占有一席之地更值得嚮往。沒錯,欲達成此目的,加入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是必要的。 讓我們從幻覺中抽身。這不是新冷戰,不只因為俄羅斯並未提出任何迷亂人心的新意識形態。但這是冷和平。這是悲劇,也是現實。這是西方國家必須朝夕共處的現況,而且或許將延續一段很長的時間。 *馬丁.沃夫(Martin Wolf) ● 《金融時報》首席經濟評論家。 ● 曾任世界銀行資深經濟學家;1999年開始擔任瑞士世界經濟論壇(WEF)院士迄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