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星期我應韓國基金會之邀，出席在南韓首爾舉行的「東北亞柔力量智者圓桌會」。這個圓桌會的召開，凸顯了韓國朝野菁英對於強化自身「柔力量」的強烈企圖心。韓國舉國上下的共識是：韓國必須成為向世界展現東亞文明的主要櫥窗之一，不能讓日本專美於前；韓國也必須積極展現自己文化的主體性與特殊吸引力，不能被蓄勢待發的中國文化再興之洪流所淹沒。 這個圓桌會的領銜主講人是哈佛大學甘乃迪政府學院的奈伊（Joseph Nye）教授。奈伊是過去半個世紀以來美國國際關係學界最具影響力的學術巨擘之一，他在一九九○年出版的《勢必領導》（Bound to Lead）一書，為美國如何在後冷戰時期扮演好唯一超強的領導角色，提出了亟具前瞻性的思維架構。他在這本華府政策菁英人手一冊的書中，首度提出了「柔力量」（soft power，或譯為軟力量）的概念，並主張美國要有效發揮其領導地位，必須更倚重自身的「柔力量」，而不是「剛力量」（hard power，或譯為硬力量）。 奈伊將國際關係裡權力運用的形式，區分為軍事力量、經濟力量與柔力量三大塊。軍事力量的本質是摧毀性，其強制性作用來自於它對生命與物質的破壞能力；經濟力量的本質是生產性，其引導性作用來自於其滿足人類物質欲望的能力。奈伊認為，無論是基於軍事力量的「威脅」，或是基於經濟力量的「利誘」，都是剛性的力量。剛性的力量無法讓世人對於美國的領導地位，以及對美國所建構的全球秩序心悅誠服。剛性力量必然受物質與技術條件的制約，總有匱乏之虞。 從奈伊看來，唯有基於文化、價值、知識與制度優勢所施展的柔力量，才可能讓世界各國自動服膺美國的價值、目標與世界觀，才能讓美國的領導地位取得堅強的正當性，讓美國的主導世局的能力發揮到極致。柔性力量乃是基於自己文化與制度的自信心、親和力、吸引力與感染力，其主要作用機制是內部凝聚以及對外散播、說服與感化，比較不受物質與技術條件的制約。從柔力量的角度來看，如何吸引更多世界各國下一代菁英來美國留學、考察與遊歷，主動學習與吸收美國的文化、價值、知識與制度，要遠比設置更多的海外軍事基地，成本更低而效益更高。 每一個國家都需要藉助柔力量來強化其地位與影響力，特別在和平與發展成為人類社會主流價值的今日更是如此。當然，各國由於其相對地位、歷史條件與發展階段的差異，發展柔力量的優先目標必然不盡相同。美國的優先目標在主導世界秩序的建構與維持，現階段北京的優先目標在於化解世界對「中國崛起」的疑慮與阻撓。而像韓國這樣一個中型國家而言，其優先目標在於強化自己在東亞多邊合作機制建構過程中的影響作用，以及強化自己在服務業貿易，特別是文化產業與觀光產業的競爭力。 東亞的政策菁英必須向奈伊教授取經，是頗令人感慨的。對於「柔力量」的體認與重視本來就是東亞傳統文化的重要內涵。我們的先人早已從老子的《道德經》中掌握了「以柔克剛」、「剛柔並濟」的智慧。但是，東亞知識份子的文化自信至今尚未完全恢復，這是東亞施展自身柔力量的最大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