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年最令人沮喪的新聞不是「馬綠卡」，也不是「謝抓耙」，而是雲門舞集的練舞場被大火燒了。 我只看過很少幾場雲門的表演，稱不上是個粉絲，但是這麼些年來，身為一個台灣人，雲門始終是值得我們驕傲的一部分，包括紅葉少棒、侯孝賢的電影在內也都是。而這一把火再度讓我感到悲哀與憤怒：這些真正代表台灣人的尊嚴、光榮的人事物，卻長期被那些天天將「台灣人的尊嚴」掛在嘴上的東西忽視。 是的，我一直到大火發生才曉得「原來雲門是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中長大」，這跟當年紅葉少棒隊一樣，而侯孝賢等當年那一批新銳導演如今都無法在台灣生存，沒事還給扣一頂紅帽子！ 唐中宗時，知太史事迦葉志忠上奏：「從前神堯皇帝（李淵）未受天命時，天下人歌唱〈桃李子〉；文武皇帝（李世民）未受天命時，天下人歌唱〈秦王破陣樂〉；天皇大帝（李治）未受天命時，天下人歌唱〈堂堂〉……。」 這份表奏的主旨是馬屁文章，但引述的這一段卻說明了「每一代人民的生活內容會表現於當代藝術」，而藝術文化才是我們留給後世子孫的最好禮物。 我們去故宮參觀，看到宋朝的美好瓷器，慨嘆如此手藝不能流傳下來——這一句慨嘆的後面，其實隱藏了對宋朝無能政府的不屑！ 林懷民一句「文化只是政府的口號，只是選舉的幫襯」，對他而言只是一句抱怨（三十五年來，只聽到過這麼一句），但如果將來子孫只能從ＤＶＤ上觀賞雲門表演，那麼，後代子孫對這一代的評價將如何？ 換在先進國家，像雲門這樣的團體早就當作國寶「保護」起來了。可是，我更害怕的卻正是這種保護——只要官僚一插手，文化與藝術都將慘遭毒手！這次雲門大火之後，率先呼籲捐款搶救雲門的是胡志強，最積極表達支援誠意的是李永萍，最官僚的是文建會（等雲門提出要求再看）。最終雲門仍接受了官方提供的場地，我只能衷心期盼提供協助的政府機關「盡量節制干預之手」，畢竟咱們的法律只規定公務員看緊納稅人的財產，而沒有規定政府多支持、少干預文化藝術。而這又為「不怕官，只怕管」做了新的解釋：大官都很熱愛藝術呀，可是，公家一伸手「管理」，就只會扼殺藝術。 更明顯的一個例子是教科書。以前由國立編譯館統一編訂教科書（一綱一本）當然不好，所以要教改。誰曉得教改改得一塌糊塗，而教育官僚偏偏還要插手，更由於不學無術，只懂政治正確，於是盡在去中國化上面動腦筋，這一次的「國語vs.華語」風波就是。 唐玄宗時，陸象先擔任蒲州刺史，幕僚對他說：「明公對百姓不施箠撻（用刑），何以展現威風？」陸象先說：「如果非要動用刑具才能立威，就從你開始。」那人羞慚退下。陸象先對朋友說：「天下本無事，大都是庸人自擾造成問題。只要能廓清源頭，哪需要煩惱無法治理！」 經過這八年「無所不管，卻沒有一件事情管好過」的痛苦經驗，我們終於明白，台灣當前最需要「正本清源」的，就是政府越少管越好，政府只要做到不貪污、不浪費，盡量放鬆限制，對文化藝術多獎勵少管理，就是一百分了。信不信，大官平常多看雲門，少喊文化口號，文化藝術就會自然興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