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走了,多虧這個人,開啟了全新的時代。民主的新俄羅斯誕生了:一個開放迎向世界的自由國家,在這個國家裡,權力真正為人民所有。」普欽(Vladimir Putin)如此頌揚葉爾欽(Boris Yeltsin),那個欽點他繼任俄國總統職務的人。普欽說的對,卻也不對。葉爾欽是俄羅斯有史以來最民主的一位統治者,可是他的繼位者並未帶來許多人期待中那種生機盎然的民主。葉爾欽身後留下兩面評價,一如他生前的激烈多變。 他有功:終結蘇聯共黨 向市場經濟跨出第一步 真正能改變世界的領導人不多,葉爾欽是其中一位。他的名字永遠會和最後一位蘇聯共黨總書記戈巴契夫(Mikhail Gorbachev)連在一起。蘇聯共黨為二十世紀歷史寫下災難的一頁,葉爾欽的勇氣與魅力終結了蘇聯共黨及蘇聯本身。 他的政敵絕不可能原諒他在一九九一年的作為:他終結了蘇聯共黨、蘇聯政府以及俄羅斯帝國。可是大半生都活在冷戰陰影裡的人,永遠都會感念他的恩德。猶記得他挺身對抗一九九一年的八月流產政變,偉岸的身影讓人難忘。一個超乎想像的專制政權,一段幽暗肅殺的人類歷史,就這麼結束。 葉爾欽的勇氣,部分源自於利益的算計。畢竟他曾是共黨幹部,熟稔蘇維埃制度迂迴的政治操作。他先是在政治局拿下了激進改革派發言人的位子,最後並成了俄羅斯第一位民選總統。一九九一年結束前,他還得起身反抗軍事政變。但這些無一不是正確的決定:他站在歷史對的一邊。他認知到蘇聯早就只剩下一副空殼,而且也敢厚顏打破這副空殼。 無可避免的,葉爾欽並不知道取得權力之後該做些什麼。這其實稱不上意外,他根本沒有準備好,不知道該如何因應迎面而來的政治、社會、經濟及心理挑戰。沒有人能準備好。無可避免的,最後證明俄羅斯的改革遠比帝俄的改革更為困難,俄羅斯人民覺得那是一場重大的挫敗,而帝俄時期的人民多數都能開心迎接解放。 此外,葉爾欽如果不是典型而性格激烈的(不,根本是醉鬼)俄國人,他當初就不會有勇氣對抗整個體制,也不會有贏的一天。他從來不曾真正了解何謂民主、何謂市場經濟。他怎麼可能了解呢?但人們永遠都會記得他的好處:他的確包容了言論自由;他的確允許了前蘇聯加盟國走自己的路;他的確偶爾聲援了改革派;他的確在一九九六年舉行了總統大選;最重要的是,他的確和平交出了政權。 此外,他儘管犯了各式各樣的錯誤,他的確朝市場經濟邁出了第一步。他不是彬彬有禮的知識分子,亦非世故老練的政治家,但以俄羅斯可怕的過往標準來衡量,他幾乎可說是個奇蹟。 他有過:車臣戰爭、貸款換股份、選普欽繼任,阻停民主進程 我相信蓋棺論定之後,歷史會記錄他犯了三項大錯:車臣戰爭,這場戰爭把國安系統引入政府核心;一九九五年的「貸款換股份」方案,把俄羅斯一大部分的自然財富轉移到一小撮私人之手;以及選擇普欽為繼任之人。這三項錯誤一起扭轉了俄羅斯的行進方向,不再朝更民主、更自由、更開放的未來前進。但這些錯誤其實情有可原:發動車臣戰爭是因為俄羅斯人害怕國家會分崩離析;推動「貸款換股份」方案是因為共黨政權似乎真有復辟可能;選擇普欽是因為他看起來可靠又無可挑剔。 這些不只是葉爾欽一個人的失算,西方同樣犯了大錯。一開始可能還有機會挽回時,西方幾乎沒有給予協助,等暫時阻止了一九九八年的金融危機,之後西方又給予過多的協助。一九九八年的金融危機,葉爾欽和西方國家都有錯。 追究葉爾欽所犯的錯誤,會發現背後有著更嚴重的問題:他沒能牢牢掌握政府機器。在他的任期之內,俄羅斯政府比過去更加腐敗、更加無能、更加羸弱。作用力必定產生反作用力。這股反作用力具備了俄羅斯的傳統特質,強硬專橫的國家再次重生,不受國會或法律約束,宰制著飽受驚嚇的公民社會。 所以葉爾欽波瀾壯闊的生平功業,往好處看,是為德不卒,往壞處想,卻是一敗塗地。我個人傾向做前者觀,而不做後者論。今日的俄羅斯並不符合歐洲自由派(又或應說是俄羅斯自由派)的期望,但比起三十年前的俄羅斯,肯定已有天壤之別。為此,葉爾欽的功勞不容抹殺。 未竟之事:油價暴漲扼殺經改 油價一旦回跌將成改革契機 俄羅斯二十年來的改革一波三折,期間興衰成敗不只是政治領導及政治理念的變遷而已,儘管這兩項因素也十分重要,但由此也可以看出世界能源價格對其經濟的影響。史達林式的社會主義讓俄羅斯經濟極端缺乏效率。 經濟改革在一九八五年油價暴跌之後不久就已展開,從舊蘇聯戈巴契夫主政時期,延續到葉爾欽時代及普欽第一任總統任期。之後油價暴漲,外銷收入增加,外匯存底及財政部位改善,經改就此不了了之。隨之而來的經濟高成長,讓普欽所有難題全都迎刃而解(見圖一)。例如,二○○二到二○○五年間,其國內生產毛額(GDP)成長率高達二二%。但是根據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最新的俄羅斯經濟調查報告,若加計近期俄羅斯貿易條件(出口價格相對於進口價格)大幅提升的額外利益,其「購買力GDP」(command GDP,編按:將出口量以進口價格平減換算後所得的GDP,其意義為出口可換得多少進口)其實成長了三八%。 今日的俄羅斯,是個政治上中央集權又腐敗的石油國家。長此以往,改革永無推進之日,政治制度也會繼續高壓集權。這非但是俄羅斯經驗所得的教訓,舉世各國也都不乏先例。 改革過程中,油價漲得太快,帶來令人遺憾的後果,而且影響深遠。一九八○年代油價大跌,改革於是有不得不為的急迫壓力,但如今油價回升,卻也讓普欽的政權得以穩固。一旦(又或假設)油價再次回跌,新的領導人或許會有勇氣接續葉爾欽未完成的工作,把俄羅斯變成現代化的自由民主國家。我們理應如此盼望,最重要的是,為了俄羅斯人民,必須如此盼望。唯有這樣,最後我們才能自信的說:民主的新俄羅斯在葉爾欽任內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