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改革都要面對三個挑戰:一是思想解放,二是改革的技術專業,三是對付既得利益者的抗拒。思想解放鄧小平自己來,也只有他才能,但改革所需的技術專業畢竟非鄧所擅長。所幸,在無可奈何之際,鄧找到了朱鎔基。對這個當時尚非全國知名的政治人物,鄧不惜打破中共慣例,將朱連升五級(從候補中央委員,一口氣升到中央政治局常委排名第五),加以重用。鄧向全國人民介紹朱的話十分經典:朱鎔基懂經濟。 朱鎔基接下了將經濟降溫穩定物價的軍令狀之後,才發現既無貨幣政策又無財政政策可用,不得不對銀行及政府各部門直接下指令,要求所有投資及建設停工下馬,一時人仰馬翻,但終於還是把局面控制了下來,在九七年東亞金融風暴來臨之前,以宏觀調控完成了海內外專家眾口讚譽、極其漂亮的軟著陸。 朱深知這只是治標;為長遠計,朱乃開始啟動了中國真正的經濟體制與社會體制改革。然而,十分諷刺的是,當原先被忽略的經改及社改終於開始起步的時候,政治體制改革卻停了下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六四的夢魘效應,政治改革在整個九○年代成了禁忌,誰也不敢碰。 九○年代初陷入了低潮的中國內外形勢,終於,在外有錢其琛的外交經營,內有朱鎔基的經濟調理下,很快復甦了起來,恢復了活力與雄風。然而,也正是由於政治改革一直停頓,經濟及社會改革也尚未完善,大陸不但發展中的老問題再度湧現,新問題也接踵而至。三農(農民、農業、農村)問題、三難(上學難、買房難、看病難)問題、貧富差距、環境污染、貪污腐敗、國有資產流失等紛至沓來。百姓不滿,性格溫馴的,成群結隊的到省城、京城「上訪」(訴冤討公道);性格暴烈的,就直接訴諸所謂「群體事件」的暴力衝撞了(去年的群體事件多達八萬七千多宗,平均每天兩百多宗;這即是前文胡錦濤向布希提到的令他傷腦筋的社會矛盾)。新世紀初,中國又走到了改革開放的十字路口——這就是胡錦濤面對的嚴峻形勢與挑戰。 總結過去二十七年的經驗,可以發現,問題出在:一、改革與開放沒有並進;二、改革之中,政治改革又與經濟及社會改革沒有同步。再就當前形勢評估,經濟與社會體制改革雖尚未完善,但畢竟已經開始,政治改革從嚴格的標準來看則尚未起步。胡錦濤在美國講,「我也認為,沒有民主,就沒有現代化,」應是深入研究中國改革形勢與問題,切實了解脈絡與癥結之後,有感而發的肺腑之言。 接下來的問題是,民主改革茲事體大,何況六四陰影仍在,究竟又該如何進行,這當然還需要做深入的科學研究,研究民主政治必須具備哪些條件,再比較大陸、台灣、香港、新加坡(或西方國家)又因各自具備了哪些,才有了不同的表現,最後,也許可以考慮以香港或在大陸適當地區先進行不同模式、不同階段的局部實驗。 這一步是非要跨出去不可的。胡錦濤何妨借用鄧小平的偉大智慧——先搞個特區實驗,然後循序漸進,來完成鄧小平的未竟之志,勇闖中國和平崛起的最後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