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巴西央行總裁、前財長厄納尼(Ernane Galveas)有「巴西葛林斯班」之稱。厄納尼一九四二年取得耶魯大學經濟學碩士學位後返回巴西。在任官職前曾在多所大學任教,著有《通膨、赤字與貨幣政策》等十多部著作,被認為是巴西最有影響力的經濟學家。 現年八十一歲的厄納尼見證了巴西六○年代的經濟奇蹟、七○年代以來的兩次石油和通膨危機、九○年代的兩次金融風暴,他在里約接受《商業周刊》的專訪,剖析巴西的未來是希望無窮還是暗礁處處。以下是專訪摘要: 《商業周刊》問(以下簡稱問):高盛推估巴西二○五○年將成為世界第五大經濟體,你認為巴西的競爭力在哪裡? 國際貿易要更頻繁 厄納尼答(以下簡稱答):我們的平均國民所得有三千多美元,比美國低十倍,但比中國高兩倍。巴西在已開發國家中是個窮國,但以天然資源來看,我們的確有很大的潛力,就像台灣有很大的潛力,因為你們有科技。但你們沒有黃豆,你們沒有那麼大的森林,巴西在很多方面有很大的優勢,我們是最大的鋼條、鐵砂輸出國之一,而且還在快速成長;巴西在礦業及鋼鐵業上也是領袖;我們在畜牧業方面也是世界第一,我們的牛口跟人口一樣多,出口量世界第一;我們還有黃豆、棉花、短纖白紙產量和出口量也名列前茅,而且正以每年一五%的速度成長,如果我們在國際貿易的占有率越來越高,巴西的確有機會成為第五大經濟體。 問:但是就是因為沒有科技,巴西被認為無法利用這些天然資源創造高附加價值? 答:你提醒了我,剛好相反。我們的農業科技研究是全球最強的,我們在農產基因改良上絕對是一○○%的主導優勢。我們利用這些先進的技術改良農產品的品質,在這方面我們做得很好,我們的確有很好的未來。 問:您認為這國家和政府目前的第一要務是什麼? 答:政府目前把心力放在兩件事情上面:一、追求較快速持久的成長;二、所得分配合理化。 問:你認為大方向是正確的? 答:我認為是。但有很多困難,因為過去積弊過深,我們的公共債務太重,吃掉了政府很大一部分的預算,因此整個矯正工作非常困難,我們的債務負擔是全世界最重的國家之一,過去犯下的這個錯誤,對巴西的發展威脅最大。 問:既然是過去犯下的錯,您在擔任財政部長時,關於政府的債務問題上,是不是也做錯了一些事情? 答:到我做財長的時候,錯早已犯下,我一點辦法都沒有。我們的債務問題很嚴重,這是在我做財長之前發生的兩次石油危機造成的。我們當時對進口石油太依賴,為了買油,政府決定舉債,造成我們今天面臨最嚴重的問題。 問:那麼魯拉政府現在處理債務的方式,你認為正確嗎? 答:這問題我們分內外債來講。在外債方面,我想我們快要可以拋開這問題了,因為巴西出口成長非常快,我們順差很高,很快的,我想我們就沒有外債的問題了。但是內債問題還是存在。內債比外債大得多,外債兩千億美元,內債五千億美元。而關於內債問題,我不認為他們做得很好,因為內債還在增加。我們還沒有走在解決內債的路上。 問:那麼如果你今天再擔任財長,你會如何解決內債問題? 答:我會去自殺(哈哈大笑)。 問:難道找不出解決辦法嗎? 內債應從精簡人事著手 答:唯一的辦法是政府精簡人事。政府的規模增加的速度比GNP(國民生產毛額)快得多,政府怎麼找錢來付呢?它增稅。這是不對的。政府應該很務實地想辦法縮減政府規模,這是一切問題的根源。但我們沒看到政府在這麼做。政府現在把心力放在社會問題上,像教育、消除貧窮、社會福利合理化及醫療健保上,這些方面成果倒是相當不錯。但主要的問題被政府先放在一邊,沒有策略,沒有作為。 問:在可預見的未來政府會採取行動嗎? 答:可預見的未來不會,因為太困難了。但中期來說會,比方說未來十年至十五年之後。 問:你常見到魯拉總統嗎? 答:兩年見過五次吧,下星期(指三月三日)會再見他。 問:他同意你對精簡人事這件事的看法嗎? 答:是的,他知道這個問題,但這是政治問題,只能暫時擱置,他沒有資源同時處理社會問題及預算問題,這是他的兩難。 問:魯拉總統只有國小畢業,你認為他適任總統這個位子嗎? 答:他比任何人還要了解巴西的問題。他一輩子都在研究巴西的問題,尤其是勞工問題。在勞工和社會問題上,他比任何人都還要了解。他跑遍了巴西每一個角落,他知道每個問題的答案。他沒有資源一下子解決所有的問題,但他知道什麼問題該怎麼解決。 問:魯拉上台以來,不僅稅增加,利率也上升,你認為這對嗎?如果你再做央行總裁,你會這麼做嗎? 答:我會大幅降低利率。表面上政府說調高利率是為了打擊通貨膨脹,但巴西通膨(目前約七%)根本不是問題,我可以告訴你,央行升息是為了跟人民借錢還債。我們的內債大部分都是短期公債,幾乎每一至兩年就要借新還舊。但升息是本末倒置,如果我再做央行總裁,我會降息和把短債改為長債雙管齊下,但最重要的還是精簡政府人事,支出減少了,債務也就減少了,政府不用靠增稅和升息來籌錢,經濟自然更暢旺。 * 採訪後記 人生,倒過來看 研究巴西之前,跟很多人一樣,想像中的巴西,貧窮、落後。開始研究巴西,了解它並不窮;真正到了巴西,發現它富饒得超乎想像。 有位電腦零件台商到巴西前,問人說要不要帶衛生紙去,那是五年前的事。第一代台灣人移民說,三十多年前,當他們搭船靠岸時,聖保羅就已經是現在這個樣,高樓櫛比鱗次,進步繁華,讓他們瞠目結舌。 碰到每一個人,我都問他們,巴西人怎麼樣?答案都是:快樂,沒有心機,好相處。反正物產豐饒便宜,餓不死;氣候四季如夏,凍不死。有舞可跳,有足球可踢,有嘉年華可看,人生至樂不過如此;名利成就,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他們的人生順序,跟我們是顛倒的。 於是巴西人晚餐吃到午夜,派對接著登場;東方人父母要參加派對的孩子「吃完早(一)點回來」,孩子都「吃完早點(才)回來」。 碰到每一個人,我也都問他們,巴西好不好?每個人都說,有錢沒錢,巴西日子最舒服快樂。黃種人移民,最反感就是種族歧視,但巴西可能是全世界最沒有種族歧視,也可能是全世界唯一一個讓阿拉伯人和猶太人和樂相處的地方,問他們何以如此?阿拉伯人開玩笑說因為他們跟猶太人「唇齒相依」(早期阿拉伯人大多做布,猶太人做成衣)。 到了才發現,在巴西,很多事情要倒過來看,地圖倒過來看,時間倒過來看,對巴西的印象倒過來看,種群關係倒過來看,甚至人生,也可以倒過來看。我提醒自己,當太堅持某件事 情的時候,記得回想巴西人臉上的笑。 (文●賀桂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