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午后。成大醫院放射科醫師鄭莉莉，帶著九歲的兒子王人慧，駕車從南橫下台東。小房車在蜿蜒山路中乘雲駕霧，一山繞過一山，如同車內傳出歌劇名伶卡拉斯(Maria Callas)演唱「月亮女神」，昂揚壯麗的歌聲迴盪山谷。這是小男孩王人慧最喜歡的歌劇，也是母親與他的第 Ｎ次旅行。下山後，他向母親提議：「等一下我們再上山，在雲裡面，我們兩個下棋，再來聽卡拉斯好不好？」 享有樂趣 培養感受力而非主流美感 鄭莉莉並未刻意花大錢找名師學琴學畫，孩子對美的感受力卻像與生俱來。台南海安路藝術造街策展人杜昭賢觀察，鄭莉莉從小帶著孩子接觸美的事物，包括參觀美術館、觀看各式風格的建築，最重要的：與孩子對談，使得王人慧每到一個空間，就能很自然地說出喜歡與不喜歡的理由，包括設計、色彩、動線等，孩子的敏銳度，令杜昭賢一群朋友們相當驚訝。 王人慧的爸爸王先灝，曾連續獲得文建會最佳兒童創作劇本獎，他的正式身分是奇美醫院心臟科醫師。孩子國小低年級時，他請朋友譜曲、自己編劇，幫王人慧班上同學編了一齣音樂劇，因為校園演出轟動，一群孩子還被請到廣播電台再唱一次。現在，為兒童劇場編劇 ，已成為他執醫生涯外的興趣。 「我爸爸常常講一些『不可思議的故事』喔！例如爛爛的故事、熱熱的故事、短短的故事、長長的故事、香香的故事、臭臭的故事，」王人慧童稚的聲音驕傲地說著。他也喜歡手塚治蟲的漫畫，「媽媽也很喜歡看喔！她會去買回來，跟我一起看。」 「我們的美感教育，就是跟他分享。讓孩子從美感經驗中享受樂趣，擁有感受力，而不是培養他擁有貴族品味，或是主流的美感價值。」鄭莉莉引導孩子進入美感世界，放手讓孩子找自己，例如兒子的房間，就是他自己油漆、自己布置的，「我選了藍色與黃色，兩面牆藍的，兩面牆黃的，天花板留白。」為什麼把牆壁塗成藍與黃，而不選擇其他顏色，王人慧解釋了一番，頭頭是道。 同樣在醫界，在台北仁愛路圓環開業的吳敏綺與長庚醫院精神科主治醫師陳志根，擁有三個孩子、二條狗、一百五十坪廣闊住宅。走進他們的家，彷彿來到充滿異國風情與奇幻神話的熱帶島嶼，質樸也繽紛。已風化的木製馬槽充當書架，從外雙溪垂釣而來的鯉魚、鯽魚，在樓梯下方活潑競逐著，濺起陣陣水花。 沒有名師 給孩子無限制的創意樂園 他們的客廳沒有電視，卻擁有播放電影專用大型白色升降帷幕。吳敏綺與陳志根藝術興趣多元，舉凡戲劇、音樂劇、實驗性電影、畫展、實驗劇場、影展電影、爵士舞、現代舞，幾乎都喜歡。他們對藝術的喜好影響了孩子，沒有名師，沒上才藝班，住家中卻處處展現孩子的創意。 吳敏綺生於紐西蘭，學生時期住過泰國、韓國，回台就讀大學後，父親陸續調往斐濟、巴哈馬、瑞典、芬蘭，跟著父親繞著地球跑，練就欣賞多元文化的個性。她的母親愛畫畫，耳濡目染之下，從沒學過畫的她，也在住家頂樓布置一間畫室，自顧自地拿起油畫筆塗塗抹抹起來，從後印象派畫風到抽象畫，隨性嘗試。她的畫室，也成為孩子們的新樂園。 只見吳敏綺拿著畫筆，老二陳耘與老三陳柔，小天使般在一旁繞來繞去，孩子有自己的配色意見，抽屜中各式油畫顏料、各種號數的豬鬃筆讓他們選擇；孩子因為專注於作畫，逐漸忘記來訪的記者與攝影師存在，初始的嬉笑聲遠颺，只有畫筆與油畫布的摩擦細聲，空氣中飄著油畫顏料的特殊香味，與孩子專注的寧靜。 這天，母女三人完成一幅油畫初稿，取名為「紅色的編織」。 老大陳牧則遺傳了陳志根「說故事」的天賦，書房中擺滿他自己挑選的歷史小說、章回小說。 陳志根在臨床治療時，經常請病人寫出自己的故事，縱使其中有真實、有杜撰、有誇大、有隱晦，他試著從中讀出病患的心情，選擇治療方式。他聽了很多病患的故事，自己也愛講故事，年輕時一度夢想當作家，現在則將寶藏般的故事湧泉，與孩子分享。「最近我爸爸說的是毛毛蟲的故事！」陳牧笑著說。爸爸的故事裡，有毛毛蟲一號、二號、三號，各有不同奇遇。 採訪當天上午，陳志根在長庚大學醫學系上課，他對學生說：「美感是遺傳與後天環境互動的結果。如果父母有美學天賦，加上後天引導，這個美感很容易一代傳一代。」他加重語氣強調：「美感是世代的資產。」 復華金控財富管理部協理林壹珊，最近剛完成一幅風景油畫作品，放在辦公室，過往同事總忍不住停下腳步欣賞。她也是國內最早提出「藝術銀行」概念，將私人銀行貴賓理財項目涵蓋藝術投資的人。 曾待過美商、法商等多家外商金融機構的林壹珊，曾驚訝於歐洲古老銀行植基於深厚文化傳統，幾乎都為頂級客戶提供藝術投資諮詢與服務；基於自身興趣，也基於引進這項業務，林壹珊開始報名藝術市場研習課程，沒想到一腳踏入藝術浩瀚殿堂後，不可自拔，乾脆拜師學藝，每週日固定上畫室。 顛覆正統 跟科學實驗老師學習繪畫 原本晚間的連續劇，也改為達文西與畢卡索生平故事ＤＶＤ，林壹珊坐在客廳看，兩個孩子就在一旁玩。看到精彩處，林壹珊忍不住呼喚孩子：「快來看這裡！」兩個孩子就窩在她旁邊，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起畫作來。剛開始她們邊玩邊看，幾次之後，她們自己就會專注地從頭看到尾。」 今年暑假，林壹珊計畫帶孩子來趟歐洲行，分別就讀小學三年級與國二的孩子，興奮地自己蒐集博物館與美術館資料，談到羅浮宮，雀躍地跳腳。 現在，林壹珊週日固定的行程是：早上帶孩子赴郊外寫生，下午進台北和平東路畫室。母女三人的繪畫老師楊炳輝，本身也不是藝術科班出身，而是研究科學的。本來楊炳輝幫她的孩子上科學實驗課，後來孩子看到老師畫畫，覺得很有趣，也跟著學起來。雖非正統名師光環，卻多了些自由創意，孩子們興致高昂。 晚間九時，台北市街頭計程車「運將」，陶醉在廣播電台播放的古典音樂中。一首曲目播完，廣播中傳出東吳大學音樂系系主任彭廣林的聲音，他是全球第七個拿到紐約市立大學音樂演奏藝術博士者。出於廟堂之上，進入生活之中，彭廣林認為，美感的訓練，最基本的不是技巧，而是「專注」與「創意」。 在彭廣林自家教的少數孩童中，一位六歲的混血兒總是吸引他的目光。根據彭廣林觀察，這個孩子因為來自於多元文化的家庭，對音樂很有創意與感受力，「他可能唏哩嘩啦胡搞瞎搞，但就是很enjoy音樂，很有感受力，也很有主見。」他每星期對他授課半小時，因為他認為這麼小的孩子連續拉一個小時的小提琴是懲罰，半小時比較適中。 儘管，孩子的母親每次為了這半小時，舟車往返要花費兩個小時，她還是持續如此，因為她的孩子非常喜歡上課。孩子的母親不是要期待他未來成為小提琴家，彭廣林的教學重點也不在於教育孩子小提琴的技巧，而是引導孩子欣賞音樂之美。這樣的互動下，這孩子真正愛上小提琴，連與家人出國滑雪，都央求母親讓他帶著小提琴同往。 美的堅持 會形成自律的要求與力量 彭廣林強調：「做父母的責任，是提供一個環境，讓孩子從小接觸，至於他以後要怎麼走、怎麼用，那是他自己的選擇。」 在彭廣林眼中，美的感受力就像一種財富，對美的堅持，是一種自律的要求，會形成一股力量。這也是他走進廣播間，致力拉近古典音樂與大眾距離的原因。 「美學的形成，要經過上百年以上，需要世代累積」，他舉西方文藝復興與巴洛克時期為例，文藝復興經歷兩百年，巴洛克時期經歷一百五十年，其後各式文化風格用倍數跳增的方式，演化的時間縮更短，面貌更繁複多元，「文化會從不同的角度，在自我演化的過程中，去突破，形成一種全面的力量！」 美感需要沉澱，而沉澱需要時間。啟發美的感受力，父母身教重於言教，打開孩子面向世界的美感之窗，而不是走入技術的象牙塔。 焦慮父母 扼殺孩子原始的天賦喜好 台北市信義路高級住宅內，一位美術家教老師正費心地向孩子的母親解釋：「樹有很多畫法，引導孩子觀察，畫出心目中的樹，比教他畫得『很像』來得好。」無奈孩子的母親聽不進去，要求老師教孩子一種畫得最像的方法，這樣美術學科才能得高分。 老師感嘆：「教孩子不難，教家長很難。」 還有更多的父母送孩子學鋼琴、小提琴，汲汲營營「追進度」，今天練這篇樂章，明天練那篇樂章，嚴格按表操課孩子稍稍落後其他同伴，父母的焦慮感油然而生，競爭心態作祟，態度嚴厲、焦躁起來，也顧不得花上時間成本、精神成本、經濟成本，究竟是讓孩子喜歡音樂，還是揠苗助長，甚至扼殺孩子原始喜好音樂的天賦，自小失去美的感受力與創造力。 「如果一個孩子很會背音樂家的出身，幾年幾月創作了哪些樂章，而沒有創意，這是沒有意義的。」 彭廣林說。 相較於汲汲營營追進度、比排名的家長，有些母親給孩子不同的美學啟發。鄭莉莉的阿媽，空襲警報中煮菜不忘配色，鄭莉莉與孩子，會在山間皎月下忘情地跳月亮舞；陳志根與吳敏綺以及三個孩子，在充滿創意的家揮灑夢想，書房與走廊，處處可見吳敏綺母親、自己與孩子的三代畫作；林壹珊讓孩子們跟著科學老師學畫畫，自己也樂在其中；彭廣林讓感受力強的孩子們，不端坐鋼琴椅上，而在音樂聲中打滾玩耍。 中國的父母，培養孩子藝術能力，往往太重視目的性、競爭性，以致忽略感受性的培養，孩子學習充滿緊張，效果事倍功半，甚至成為美感致命傷。一百年前的高更(Ganguin)，從成功的銀行家投身藝術，開啟法國後印象派畫風；五十九歲以前擔任工程師的劉其偉，退休後成為國內研究文化人類學與原始藝術的翹楚；他們忠於自我感受力，勇於選擇不一樣的路，正是美的本質。 許多偉大的藝術家，來自強烈的感受力，而非技藝訓練；只要父母一點點的改變，這些悄悄埋下美感種子的小生命，就會找尋機會，展開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