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很注意Tuscany(托斯卡尼)的發展。十一月十三日起,Tuscany將舉行松露節,美食活動不說,歌劇還邀請Celine Dion 與Sarah Brightman出席歌劇之夜。Celine Dion欣然回答,「給我松露,我願意為Tuscany唱一首曲。」 台灣了解松露的人還不算多;世界上至少有三十五種蕈類被稱之為「松露」,托斯卡尼人迷戀白松露,法國人醉心黑松露。托斯卡尼當地人們把它切成細絲,放在熱騰騰的義大利細寬麵上,說不出的香氣撲鼻,好像不只口在吃麵,鼻與心都吃了起來。松露埋藏於樹根地表下,至今生物學家說不出個道理,為什麼橡樹下埋藏著這種神秘的蕈類,而且得靠狗和野豬才找得到它們生長的地方。 在歐洲,迷醉松露香料已是一種特有的儀式;松露產於法義,歐洲人愛吃,就找野豬找,但還不曾為此改變歷史。辣椒等香料就不同了,歐洲人為它們建海軍遠渡重洋,展開人類史上第一個為辣椒開啟的戰爭。十七世紀歐洲皇室貴族們,不洗澡,想出汗,迷上了辣椒。當年西班牙女皇下令組成一支遠洋艦隊,他們決定拋棄長年阿拉伯商人的剝削,十七世紀辣椒在市場上的價格幾乎已被炒作地比黃金貴。西班牙女皇想要吃辣椒,於是為傳教,也為說不出口的辣椒使命,女皇組成遠洋艦隊,直抵印度。 社會學家韋柏曾經從基督教的救贖解釋為什麼資本主義發生在英國不在中國,香料的救贖,辣椒的救贖,則為歐洲皇室十七世紀帝國的真正秘密。中國雖產黑松露,但沒味道,皇帝不知松露為何物,明崇禎也好、清康熙也好,均無法體會松露之魔幻。松露這香料聞起來好似狐臭般,但一入嘴就一路香甜至鼻子至腦裡,好像吃進去的松露不是往下沉,而是往上衝。那種陶醉神經系統的過程,中國皇帝沒有機會品嘗,所以中國帝國從沒想也組個遠洋艦隊,西征法國或義大利。為了不知松露之美,帝國就這麼敗下陣來,輸了。 歐洲人找松露靠野豬,松露分白與黑。我有個美食家朋友,每年從義大利進口松露,他在紐約有個房子,主要為照顧女兒上學,另外就為了家旁有個食品小舖,專門進口義大利與法國上好松露。每位從紐約回台灣的朋友都受他所託,行李裡頭定要加上幾個松露。 松露抵台北,他會開個宴客名單,我是常出現的食客之一。他把松露切得薄薄的,薄得好像四川人吃的「燈影肉」,將薄片放在燈底下,光線從中穿透;松露薄薄深黑或灰白,好似透明的蝴蝶衣裳。一般在餐廳所吃到的松露多半磨成碎片,了不起切絲,因為它實在太貴了。沒看過松露長相的人,以為松露形如芝麻胡椒一般,其實它就長得像塊黑煤炭,只有四之一個巴掌大小,外裹一層泥,吃用時先得輕輕把外層泥灰撢去,才開始刷洗、削片。我的朋友有個磨松露的工具,松露在磨具下切成一片一片,薄薄地含在嘴裡,比十頭鮑好吃。 我在朋友家吃了幾次松露後,特別十一月天托斯卡尼白松露,就愛上了Tuscany。Tuscany現在對我來說,有點像鄭和下西洋或是西班牙女皇艦隊的航海地圖。它的核心,還是那塊煤塊般的松露。通常賣松露的人不是什麼企業經營型的批發商,反倒有點像一般的獵人。獵松露者開著一台休旅車,到了森林中野橡樹區,從車後跳下來一隻獵犬或嗅覺特靈敏的野豬,獵人跟著牠們,沒槍,手持像裝復活蛋的籃子,滿地找泥塊的東西。松露只要一被揪出地面,香氣就四散於空中,一位曾參與狩松露的人,這麼形容,「那是一種地球上絕無僅有的香氣,每個人都停下來,深深吸一口氣,然後禁不住地微笑起來。」 獵松露現在得越來越機靈,人愛松露豬也愛。牠找到了,鼻子因過度興奮而顫抖,正準備吞了,主人得很快拿起棍子把松露掃到一旁。為了鼓勵野豬繼續追尋,只能在原地賞牠一塊橡樹果實吃吃。 每個初嘗松露的人,尤其有機會一片片吃松露的人,會有一種錯覺,它迷幻了你的嗅覺,接著陶醉你的自我想像,有這麼一段片刻,你會誤以為自己是一切的主角,甚至是皇帝。Celine Dion說松露比性愛強,她渴望義大利男人,但更愛一小塊泥裡的松露。 一九九九年出版的《美味機緣》作者杜卡斯(Alain Ducasse)經營兩家共六顆米其林星星的餐廳,他記載松露第一次出現於利比亞沙漠中;希臘人和羅馬人飲酒狂歡之餘,更要品嘗松露,以加深醉意。 現代人尤其需要松露的麻醉。 上個週末,我出差至香港,回台飛機上,趕緊抓起台灣報紙,是工作,也還是牽掛。結果連我都不敢相信,互相謾罵的攻擊語言,「處決、終結、連宋之亂」,好似當年反攻大陸、血洗台灣的咒詞。其間搶食權力的景象,連狩獵松露的豬品味都不如。 松露這麼迷幻的事物,靠豬的嗅覺來找,我們的人生之夢,難道不用依嗅覺來尋覓嗎?我在登機前,接到朋友松露之宴的邀約,想到松露告訴自己,快脫離這個「處決的世界」,像隻靈敏的豬,逃吧。 人依嗅覺定人生,不只在吃,也在際遇的起起伏伏。在香港我碰到了劉曉慶,長長的瓜子臉側面特美;她臉上有種說不出的堅毅感,這或許是她演武則天演得如此稱職的原因。一個美人臉上卻有太多的事故,她的眼神往上揚,無疑成就了驕傲的神情,嘴唇特厚,有種豐沛的表情,擺明告訴人們,這臉的女主人注定有著不平凡的際遇。那麼多的滄桑,影后與牢獄,夠折騰人了,但她說起話來卻平平淡淡,心腸頂n。我對她說,如果我是畫家,畫一個女人的側臉,她是第一對象。與她一起當選美評審,看著這些十七八歲、從陝西、四川各地來的女孩,她想起自己當年的辛酸,說著,「這些女孩還這麼小,我當年就這麼過著,整整折騰了八個月,每天給人試鏡,我不想問她們為難的問題。」 劉曉慶出獄後想的,就是如何賺到她的第一筆錢。廣州有家美容事業找她代言,劉曉慶這麼纖細的臉,卻有北方人豪爽的心,「見錢眼開,一口就答應了」。美容公司做了個大大的看板,香港與台灣傳媒開始謠傳劉曉慶已拉皮美容,她只笑笑。風光的時候,老百姓愛她也恨她,如今一切風雲已逝,謠言又算什麼? 這大概是中國社會的共通特質,見不得人好。 我自己在權力圈子多年,知道要有權有力,就得要最大的,像劉曉慶這種演員不上不下最危險。中國人或台灣人有個根深蒂固的壞心眼,當他覺得和你距離不夠遠,兩人地位卻比例差太多時,他對你立刻充滿了妒恨,整天想把你整垮。這是人性的弱點;人有妒,但也有奴,因此只消權力大到如皇帝總統,人們反而不鬥,就服了,見了即跪。 現在的台灣社會不搞文化革命,搞狗仔,但與當年土改鬥爭背後的人性背景沒什麼兩樣。回頭看歷史,紅衛兵也好、狗仔隊也罷,不管他們鬥的是誰,只是歷史中某種人性裡攻擊性角色避免不了的對象與道具。劉曉慶現在住北京,當年要她倒的百姓,現在反倒疼惜她了。到菜場像個凡人般買菜,菜販對她說「一把三毛五」,她說「三毛吧?」菜販抬頭看看劉曉慶,「是妳啊!好吧,就三毛吧。」老百姓知道曉慶已不如當年,又回頭來愛她了,照顧她了。演了那麼多帝王天下的戲,最後自己的戲總得嘗嘗。 看到劉曉慶,我起了片刻的自我凝思,心想人要看淡自己,看淡起伏,看淡一切的人生。 對我來說,Tuscany的白松露季節比什麼都好,那是我追求夢想的地方。我寧可學學尋找松露的野豬,提起鼻子,嗅覺自己,別讓太髒的品味,壞了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