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歲,現任奇菱科技董事長的宋光夫,是奇美集團總裁許文龍的外甥。如今掌管百億營業額的他,坐鎮在由腳踏車棚改建的辦公室,十五年了。低矮的辦公室牆面上,掛著一幅草書:「寵辱皆忘,坐看庭前,花開花落……。」 耳順之年的他,在奇美的前半段很精彩,二次回奇美的後半段卻沉潛不喧嘩。 十五年前,資本額才六千萬元的奇美食品虧損兩億元,虧損超過三個資本額;奇菱樹脂營收則僅二億四千萬元。因為營運狀況不佳,許文龍將宋光夫召回國內,要他把老員工照顧到退休,就結束兩家公司。 然而,他沒有選擇簡單的路,卻走上一條漫長的企業重整之路,讓這兩家公司起死回生。其中,奇菱樹脂四年前更名奇菱科技,轉型為科技股,搖身一變為集團金雞母,今年每股盈餘上看四元;而年營收八億四千萬的奇美食品,它的包子市占率也衝上國內第二名,冷凍熟水餃更是國內最大製造商。 在他的努力下,奇美食品與奇菱從旁人戲稱的「細姨的小孩」(意指不受重視),變成重點事業,兩家公司今年合計營收可望挑戰百億元。 六月份,許文龍更把投影機部門獨立設立奇菱光電,並將此一新事業交給宋光夫領軍。宋光夫目前領軍的六大事業布局裡,從面板零組件到系統整合,頗有「小奇美」態勢,許多產業分析師這麼形容。 但是,宋光夫十五年來始終低調如一,隱身集團下。「什麼小奇美,這樣會被人亂想的啦。」他謹慎小心的說著。「都是員工的功勞啦,跟我沒關係。」他笑著說。語氣中除了謙虛,更重要是他熟稔在奇美集團裡做事,要做個「沒有臉孔」的人。 奇美裡面,只會有一朵紅花,許文龍;其他人,都是綠葉,不強出頭。 不做床頭釘 謹記母親遺訓行事風格不強出頭 宋光夫始終記得母親,也就是許文龍的大姊,生前叮嚀最深切的一句話,「不要做床頭上的釘子(編按:意指突出來,會被打下去)」。在家族企業裡,「只做不說」的風格,卻讓他能夠一路隨著奇美集團轉型而扮演協助的角色,日日茁壯。 然而宋光夫並不是一開始就這樣沉潛。 早年的他不折不扣是個「床頭釘子」。二十四歲大學畢業後,由於父親是奇美實業大股東,加上他英文能力好,當時奇美急需擴展國外生意,因此他被留在奇美貿易部當課長,自己一個人拿著裝有壓克力板的皮箱,就隻身到美國跑遍展覽場推銷生意,「當時,就這樣幫忙許文龍打開美國市場。所以奇美員工都說他是外交部長。」前奇美實業總經理張源漳回憶,當時只要有「洋人」來拜訪許文龍,宋光夫一定是第一個到機場接機的人。那時集團的少主們,只有他鋒頭最健,「他什麼事都很積極去做,很受員工歡迎。」張源漳說。 在奇美做了四年,已經認識不少代理商的他,卻選擇放棄留在已經四、五百人大、成長中的奇美實業,不顧家族反對決定一個人出去創業。在當時所有奇美第二代裡,他是唯一一個出去的家族成員。「我就想一個人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啊。覺得自己可以闖一闖。」宋光夫說。只可惜後來一九九○年,父母親身體不好,希望他從美國回來到奇美,才結束貿易商的生意。 離開近二十年,回國後迎接他的不是什麼好位置,而是兩個燙手山芋。 柔性組織變革 引入新血代替裁員完成新陳代謝 十五年前,當宋光夫第一次踏進奇菱樹脂時,員工們議論紛紛,「這個企業家第二代連樹脂是什麼都不懂,到這裡有什麼用?」一進辦公室,員工有的聊天,有的翹腳泡茶看報紙,即便是拿著文件「辦公」的員工,走路都走很慢。「當時我就想,這家公司管理有問題。」宋光夫說,當時奇菱的業務是染色,但這些老師傅年紀都比他大,學歷只有小學畢業,怎麼管理? 因為奇美從來不解雇員工,即使業績不佳,員工薪水照領,也有年終獎金。相對奇美實業等賺錢的其他集團公司來說,奇菱是個「拖油瓶」,有些人甚至當著宋光夫的面說,「何不收掉呢?」 不願意當末代總經理的宋光夫,為了向舅舅證明自己可以把公司治理好,捲起袖子進行組織改造,他認為沒有什麼事是做不到的。首先是改變組織文化,但第一步就踢到鐵板。 當時,宋光夫一口氣找了四十位的新員工,「既然沒辦法要員工走,就引進新血,改變企業文化。」但這舉動卻招致許文龍的強烈不滿,立刻找來宋光夫。 他清楚記得,當時奇菱董事長廖錦祥(現任奇美電子董事長)坐在一旁,才關上會議室的門,許文龍就質疑他,為何擅自主張增人?當初不是說好只要他把員工照顧到退休嗎?而且一招募就是四十個,是原來員工數的一半。 「他(許文龍)非常不諒解,所以我就這樣被修理了。」當時五十歲的宋光夫,就像個小孩子般被長輩責罵,很丟臉,「我就告訴自己,尊嚴是要自己去爭取來的。」那時,他也才了解到,原來自己無法掌控全局。「做個有尊嚴的CEO」,他在五坪辦公室白板上寫著。這也是經過那事後,他深自惕厲的警語。當過老闆,看過大風浪的他,潛藏在柔軟身段下的,還是一顆不服輸的心。於是,他發動了一場寧靜變革。 組織變革,裁員替換高層的大破大立容易,但要寧靜革命,難。 「我就把優惠離職的方法大力宣導,讓一些無心工作的老人選擇離開。」他說,後來離開的幾乎是老員工,正好完成新陳代謝,但還是有新舊員工的融合問題,「A們念多點書就了不起啊。」當時有老師傅會這樣說,組織氣氛並不好。為了解決這事,宋光夫第一步把自己當成第一線員工,去現場了解老員工的想法。 六年轉型奇菱 尋找新技術新人才變身高科技業 每天七點十分就第一個開門,去工廠蹲在染色的大缸子旁,看老師傅們如何染色,了解工廠運作,並隨身帶著筆記本抄寫重點。常常不到中午,襯衫就全濕,這時他會回辦公室換一件新的,又立刻鑽進布滿灰塵的鐵皮工廠裡。到下午就召開主管會議,檢討進度,「當時他就跟我們這些念大學的說,對老員工脖子要軟(意味,要謙虛)」企畫部經理盧建良說,那時每個新員工遇到老員工都一定要客氣問好。 以前的總經理一來就是看報紙,待在冷氣房,宋光夫一來就直接到現場。他說,目的就是讓員工知道,這個老闆也很認真,不是高高在上。 那時,許多老師傅沒念書,只聽得懂台語;而新進員工則是中英文夾雜。為了方便溝通,宋光夫規定,任何英文文件一定要有中文翻譯。開會時,宋光夫也扮演翻譯工作,老師傅講台語,宋光夫就會翻成英文和中文給新同事聽;如果來不及,還會要求一定要有同仁坐在旁邊翻譯。這樣做,讓許多原本擔心失業的老員工慢慢認同他,也開始接納公司的新文化。 身段柔軟,細火慢燉,是宋光夫帶領組織轉型成功的關鍵。 此外,在奇美食品方面,把原本做鰻魚、毛豆結束掉,改做包子。為了讓奇美包子能做到「全世界最好吃」,他特地花三千萬元改善包子的生產流程,並且不斷測試包子的口感;此外,更請人研究如何在時間的條件下,控制包子的發酵時間,讓第一個包子和最後一個包子能夠同時發酵,讓每個包子大小都一樣。過程花了兩年,才讓奇美包子從一天幾千個,一下子做到日產十萬個,甚至外銷到日本、美國,一九九三年就轉虧為盈,獲利兩千萬元。 然而,現代化只是公司繼續經營下去,為了讓奇菱有更好的利潤,宋光夫決定要進行產業轉型的任務,時間是他接手的第三年。 為此,他花了六年,每星期親自拜訪工研院找尋新技術。但是當時很多人見到他第一個問題就是,「你們會有資源嗎?」而第一次接觸工研院化工所,當時的組長李茂松(現任奇菱科技總經理),更是讓宋光夫足足等了半小時之久才出來迎接,而且只談五分鐘就起身。「我那時也不生氣,反正他比較大啊。」宋光夫回憶說。 三顧茅廬後,李茂松加入奇菱,並建議公司跨入導電塑膠和電子材料,讓原本只會染塑膠碗和珍珠奶茶杯子的奇菱,變身科技產業。 而這也是宋光夫厲害的地方。別人花一、兩年找到一項新技術就高興回家量產,但宋光夫不躁進,一步步來,花了六年從最沒技術障礙的染色切入,尋求周邊可用的技術,並不因為要轉型而捨棄公司的本業,或遠離核心能耐,「傳產要轉型,絕不是轉到最後連本業都不見了。」他這樣說。 他不認為公司只能專精一項技術,因此他口袋裡的技術名單有十多項,只要今天國內研究機構有新技術研發出來,他就登門拜訪,評估和本業相關且有發展潛力的,就會要求技術合作,先在公司發展一段時間,等到有應用了再拿出來量產。因此包含後來跨入塑膠射出、精密加工等領域,都是那時市場剛起飛就最早跨入的廠商。這兩、三年,奇菱甚至也成立生醫部門,為的就是哪天奇美決定跨入生技時,可以立刻提供協助。 稱職的綠葉 連許文龍都不知道有能幹的外甥 由於深諳不能和集團角色有所衝突,因此他總是稱職的扮演著綠葉角色,永遠不凸顯自己。後來奇美決定發展TFT-LCD,他就全力投入光電相關的零組件,以配合母集團的需要。「我不能等別人說好了才去準備,我要隨時都可以上陣。」宋光夫表示。等到奇美電生產第一片TFT面板時,那時奇菱就已經可以做LCD內部所有的沖壓零件。 而三年前,奇菱投入背光模組研究,更使公司跨入TFT領域。當時,奇美電子的背光模組必須外購,而奇菱因為有做導光板已有基礎技術,因此特地安排一組人研究如何跨入背光模組,前後整整花一年才研究出來。在二○○二年,趁著許文龍來工廠巡視,宋光夫親自拿給他看,「那時許董才知道原來奇菱已經可以做奇美電的背光模組供應商。」盧建良說。 如今由於跨入光電領域,奇菱營業額不斷成長。去年五十七億元,比起一九九○年的二億四千萬元,十五年來成長了二十三倍。外界認為,奇菱是接奇美電單子才崛起,但若沒有宋光夫堅持的眼光也難成事,若沒有當初要轉型,今天奇菱也還只是國內的一家染色傳統產業。 也因為這兩家公司,都在宋光夫的手中起死回生。這幾年,許文龍常常來奇菱巡視,順便找外甥吃飯,現在平均一星期就會登門拜訪。今年初,一次飯局中,許文龍還當著十多位主管面前表示,「以前不知道自己外甥(指宋光夫)是個能幹的人,有些事情跑得還比奇美電前面。」 從集團的拖油瓶,到現在除了面板外,所有面板零組件與系統整合都是奇菱負責,成為奇美電最重要的配角。他曾經在奇美意氣風發,也曾被許文龍叫到房間責罵,但是如果不能「寵辱皆忘」、只做綠葉,要成為集團裡三家公司的董事長,難。 宋光夫小檔案 出生:1942年 學歷:東吳大學外文系 經歷:奇美實業課長    力加貿易商董事長 現職:奇菱科技董事長    奇美食品董事長    奇菱光電董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