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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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任何時刻,都像剛完成打扮的新娘。
我每兩年進出上海一次,上海老變妝,好似兩年就要嫁一回。四年前看上海,上海迷浦東;兩年前看上海,上海人追新天地;現在上海,全看外灘。上海是中國人的衣架子,上海本地話「搭搭架子」,說的是上海人活的風格,但也描述了上海門戶的地位。
除了上海,中國沒有專伺炫耀的城市。元宋時代留下的蘇州庭園,一抹白色的圍牆,灰色瓦片,形成中國南方特有的寂靜之美。但上海是繽紛燦爛的,他們不相信江南的「白」,每個初到上海的女人,都得打聽,哪裡可以做一件古式旗袍,繡的紅紅綠綠,穿上了,還得拍張沙龍照做紀念。
上海現在最時髦的大樓,就在外灘三號;一樓開了GIORGIO ARMANI專門店,開幕儀式亞曼尼先生還穿著招牌黑色T恤,性感走一回;三樓一家中國最具國際性的畫廊,收藏具潛力現代畫家的作品;四樓則是目前上海之最,紐約來的JOHN GEORGE,開了一家奢華妖艷的分店在上海,紫色的簾幕,深咖啡色的木質地板,仿鱷魚皮的皮椅,貼上日本金箔的牆面。
上海人與人之間就靠爭奇鬥豔,城市風貌,當然必須時時換妝。兩年前的時髦,今日已給踢到舊式去了。新天地還擠了很多觀光客,外灘ON THE ROAD和JOHN GEORGE兩家餐廳,已搶了大鋒頭。二十一世紀的奢華風格,還沒來得及進台灣,就已在上海豎起高高的旗幟。
上海酒吧很多,咖啡館反倒不多,而且很難喝。幾家有點小名氣的咖啡館,多半屬日式蒸餾咖啡。也難怪,一杯咖啡,十幾元人民幣,還得滴滴答答地等半天,才生產完畢;急著賺錢的上海人怎麼等得及呢。
上海已蓋了很多新建築風格的時尚旅館,四季(Four Season )、美麗華(Marriott)、甚至St.Regis。很難想像價格,普通套房一晚四百美元,行政樓層要加六十美元。這種標準等同美國九一一時,St.Regis Hotel的要價了。它說明了上海是多麼旅客旺盛的城市,每個來中國的人,都無法不先瞧見上海,年年擺新姿態,這般五顏六色,多麼魅力無窮。
老上海對迷醉三○年代百樂門敘事的人,意義很大。但實際活在上海,走在上海街上,上海老的一面,只是城市身分的姿態表演。上海老房子多半拆得只剩一層殼,裡頭可沒什麼人還有興致留著太老的東西。
「老」在上海是一種斷裂,也是一種想像的迷惑。上海人喜歡熱鬧、拼貼,從老祖宗那裡挪用一點東西,外頭看起來一片古味,街上一排老梧桐,一走進屋裡可是禁不住的時髦。一切都只為炫耀,炫到頂天立地,沒想遮掩。
上海本地人與外地人的區隔,只在上海小吃。鹹雞、醃黃瓜、老菜頭等,清晨上海本地人騎著腳踏車,就到傳統市街上買貨。一位移民朋友,已住三年,現在學著當地人,白天穿著白襯衫騎腳踏車,到舊街買貨;傍晚華燈初上,換上一套名牌服裝至寶來納享受德國啤酒,LUNA吃義大利麵。上海人一吃LUNA,往往麵條上撒一整片Cheese粉;吃什麼,看什麼,口味都重。
著名的淮海路,也開了幾家國際名牌。貨色雖不到台灣的十分之一,愛馬仕(Hermes)只賣圍巾;但多少顯現世上已沒人敢忽視上海的未來。名號這種事,在上海特別重要。晚上到復興公園,台灣背景的夜店官邸和香港「97BAR」,毗鄰競爭。夜裡全上海的美女都集中於此,她們毫不遮掩自己美麗的背、腿和豪乳,身上穿最少的布料,炫示海派中產階級女性豪放的名號。舞池中,燈把每個男男女女的臉都打紅了,上海畢竟紅了,紅到亞洲鄰近城市都比下去了。
德國社會學家哈伯瑪斯考證,第一家夜店上溯十七世紀中葉。左派曾誤看剛剛盛行的啤酒館,把它當「小型群眾運動」的新花樣;上海人雖是共產主義教育長大的,但每晚不太固定去那家夜店,沒忠心可言,那家時髦往那家,凡名氣大,新裝潢,越屌越對口味。
上海人是靜不得的,要不斷的轉、不斷的變、不斷的動、不斷加些五顏六色,才能有別於其他傳統中國城市。難怪有些老上海人死了,告訴他的子孫,不想死上海,葬在蘇州吧!這個靜不得的城市,連死人都不得罷休啊!
四年前看浦東,一排鑽石高樓,浦東橋邊黃浦江,多少悲劇、多少往事、多少英雄。如今黃浦江,沒人再生離死別了。就浦東、浦西對看,一邊外灘英國人留下來,另一邊外灘中國人自己蓋的。兩邊像爭奇鬥艷的模特兒,黃浦江是舞台,浦東浦西夜夜別苗頭。
坐在寶來娜(Paulina),位於浦東岸邊的啤酒屋,聽著菲律賓歌手唱著鐵達尼號主題曲,拿一杯全套德國進口機器自製的啤酒,上海忘了往日的苦難與落寞,世界跳過了七十年,好像一切又回到上海了。
台灣背景的國僑實業在上海開了一系列「Pauliner」寶萊納德式啤酒屋,上海發到那裡,寶萊納就尾隨到那兒。在浦東岸邊一間小酒館裡,設計者巧妙地把它分為三區,有伴著歌唱人的啤酒桌,有保持一定距離的;更有一處台階高起,小啤酒間以木雕拱門做為間隔,啤酒飲啜者走入其內,有若特殊朝貢。
愛德華福克斯(Edward Fox)曾如此形容酒吧,資產年代市民的烏托邦,「群眾在小酒館裡烏煙瘴氣地乾上一杯啤酒,感覺快樂,因為這是家庭生活中不具備的基本條件。」
就依著Fox這套理論,上海衍生出各式各類的夜店。沉沒了七十個年頭,從三○年代至今,上海等不及了,於是德式、英式、法式、新潮、奢華、Art Deco、琉璃,凡過去七十年裡上海失去的,現在都得擠壓式的追趕享受。這些夜店把不同的符號,轉換成吊燈、吧台、擺飾……,跨越年代、跨越割裂的地層,身歷其間的上海人至少覺得,「這下上海可擠近時尚潮流」。
上海衡山路,往往下午有中國人去超市買串燒吃,拿著串燒走幾步,遇到烏魯木齊路上日本人沿街覓食;法國人正走進一家老房子,享受老上海美菜。法國外交部出版一本介紹上海的書,裡頭這麼說上海,「這是一座馬賽克城市」。上海人拼拼貼貼,全中國都以羨慕的眼光看著上海,羨慕她的多變,但也看不起她的淺薄。上海人在中國北方人眼裡,只有物質,沒有人文;但這幾年拼拼湊湊,五顏六色,上海的「馬賽克特徵」,硬是拼出了中國第一城的新面貌。
在上海當移民,特別好也特別壞。好的除了買小菜之外,沒什麼本地人外地人的差別。變化太快了,舊的老上海,也看不懂今天的上海;壞的就因這個城靜不下來,沒有太多喘息的機會。日日想走進中國的、想走出中國內地的,都要搭著上海這個架子。上海不同地區來的人自成一個角落,古北區住了很多韓國人、虹橋區住了很多台灣人、浦東住了日本人;日本人在浦東蓋了一個小櫻花城,有自己的醫院、超市、餐廳等。日本與中國再恨,再有南京大屠殺往事,看準了中國崛起的事實,日本在上海已開始搶地盤了。
上海台灣人聚在一起,談談政治,免不了罵罵仇恨台商的阿扁。在上海碰到台商,像原罪般,碰到第一句話,「我們是不得已的,客戶都走了,不得不來大陸」。兩隻腳在上海,心卻永懸故鄉,有時說著說著台灣就掉下淚來。
多少華麗、多少炫目、多少紙醉金迷。人煙盡去、深夜寂靜,上海像適合做夢的搖籃,搖著新移民們,個個懷夢入睡。只有台灣移民想起故鄉,明月照著溝渠,苦啊!兩個世界的撕裂,在一座花樣表演的城市中,台灣人成了唯一最痛苦的移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