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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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月前,香港突然出現了一條鱷魚。起初漁民們看到爪子腳印,推估才一公尺二,不過是個失聯的baby鱷魚。半年後,上百個人指證歷歷,鱷魚長大了!爪子印長都有十公分,寬也十公分,步步深陷泥中。香港說是個城市,不如說是個連接島嶼的生活網。人擠人,不新鮮,鱷魚都擠人才是大事。鱷魚不定期出沒,天暖就「逛大街」、「Shopping」,之後留下腳印供港人憑弔。
不速之客鱷魚,出現新界沼澤地。香港這個彈丸之地,就幾個島,繞來繞去兩三個鐘頭就走遍了。六百萬香港人,住在幾個島嶼上,最繁華的香港本島半山,會車十分窄,一不小心好像耳朵就被另一端來車給撞去一邊似的。這種地方跑出一隻鱷魚,就像布希出遊臉上掉下一塊鳥屎,總統安全網密不通風,卻攔不住天空一隻小鳥。
港府特首董建華,幾年來常挨罵,連抓鱷魚都遭訕笑。從澳洲找來一個鱷魚先生,無功而返;從廣州找來一位獵鱷大王,空手而回。香港動物專家們,只好以非洲土法設個陷阱,看哪天鱷魚餓昏了,自投羅網。九七之後香港沒什麼新鮮事,若有新聞,都不是好新聞。亞洲金融風暴、SARS、房地產腰斬、哥哥張國榮跳樓、梅豔芳病故,現在還出現一條鱷魚。迷信的港人,跪到黃大仙廟前,問解盤的術士們,是不是香港賣了太多的鱷魚包,才遭此報應?怎麼如此倒楣,又伴個諧音「惡」字呢?
香港近十年真是多事之秋。以前的香港,賣著洋味相,到底是最接近西方的東方。就算端英國人盤子的服務生,都看內地中國人不起。沾了一點西方氣,香港人的勢利,在亞洲有名的。港人嘴裡不說,心裡是自傲的。北京看準了這一點,當然也知道需要港人治港,但初期放鬆,後來慢慢緊縮。祭出二十三條就是這麼一步,香港五十萬人上街頭,表面上北京退讓,但就拖字訣,拖過了風頭,二十三條的精神,換一個方法還是要實現。
倡導大遊行的名嘴,被抓到不少私人缺點,近來紛紛封嘴。香港人最懂得搶地盤,前頭說香港的街道好像樓撞樓,花了上千萬港幣,就為了爭那麼一小塊天、爭一小片海。人再發,就為了天更大、海更寬。幾位名嘴被逼著出走了,封掉了麥克風,馬上有人巴不得墊檔;還說制度比英雄重要,並說香港沒有這些名嘴更清閒,也不會有人再撕裂香港。為二十三條上街頭的香港人,逐漸識相了,畢竟世上有誰比香港人更體會「識相」兩個字呢?
香港即將大選,民主派推動二○○七—二○○八特首普選。可以想見北京看台灣民選總統後,本土意識崛起,港人想要特首普選,比登天還難。世故的香港人不會把事情說破,他們知道自己無望,但不願宣告這一點。這一個月來,香港人不太談選舉,反而共同熱中一件事,「抓鱷魚」。香港香火最鼎盛的地方首推黃大仙廟。港民每天到黃大仙廟求神問卜的,約莫上千人。人一到就跪蒲團,跪得蒲團都硬了。常常一跪就是兩三個鐘頭,之後求支籤,籤拿了以後,許多解籤之人,排一排信徒們分請其解籤。
鱷魚出現後,香港人起初相信諧音,覺得不是好兆頭。也難怪,香港這幾年運頭不好,大仙廟日日有人問卜,香港怎麼淪落連防鱷都困難啊!但日子久了,香港人對鱷魚討論東、討論西,發現比討論二十三條還輕鬆愉快,因此漸漸成為香港過去一個月來叩應節目的主題。
不能談北京、不能談特首、也不能談港府,就說鱷魚吧!這隻鱷魚凝聚了港人的共識,於是大家開始給她取名字,有人取名「ii」,原文來自illegal immigrante非法移民,但用可愛的叫法,就叫愛愛;也有觀眾突發奇想,叫她「自由行」。去年SARS把香港的經濟扯到谷底,今年香港來了很多大陸觀光客,港人嚇壞了,這些大陸觀光客,衣著簡陋,衛生習慣不太好,物質一點也不表面。可是到銀樓買鑽石戒指、到CARTIER買手表,掏一個塑膠袋,裡面大把大把現金,一出手就是十萬港幣。新富翁有個官方政策名,就稱「自由行」。
香港的階級落差,使它並存擁有城市的最美好與城市的最可怖。一般人對香港的印象,多半是明信片型的,遊客來這裡,逛店吃食,看到的都是中環的太古廣場、文華大廈。香港人一大半住得極為擁擠,一家五口,分三房,擠個千呎小房子。於是港人習慣把錢全花身上,戴名表名鑽,開名車,尤其拿當季名牌包包,可看的,全掛在一身上下,展現身分。港人哪裡看過拿塑膠袋裝現鈔的富人?
我離開香港當天,天氣特別晴朗。香港報紙頭條新聞一張照片,剛好搶雷根下葬新聞的鋒頭,「鱷魚落網了」!港人很興奮,七個月來,港人已愛上這隻鱷魚,從剛開始覺得不是好兆頭,到如今動物園裡將蓋一個人工沼澤地,當她終身棲身之處,至少一個小範圍內可自由行。香港一直是個活得擦槍走火的城邦,中國的亂,成全它的好。如今等著滄桑,等著一步又一步的現實逼來。東方明珠,煩裡從鱷魚中偷得閒吧!
香港很悲哀,當年一眼看上它的不是中國清政府,而是英國和日本。英國的殖民與日本買客,把香港磨得比世界上那裡人都務實。好不容易回歸祖國了,一切的怨懟、期待、長年落空的當家願望,掙扎了半天,香港還是得慢慢妥協認命。最親密的祖國把某一段時光截斷了,在東方與西方之間,香港不再流浪,但也不能做太大的夢。
想到香港,人們多半想到它沿著海灣一棟又一棟鑽石般的玻璃j樓;但隔金融中心中環旁,觀光客沒注意的角落,三五個街道外,破落傳統市場,賣雞的、賣鴨的、賣菜的,和觀光客熟悉的香港,毗鄰共存,彷彿兩個世界。
香港像雙重人格的城市,浮華時尚與胝足打工仔,創造兩種香港文明。一般人房子丁點大,極少人在家裡宴客,因此特別愛開Party。窮一點的,假日就去飲茶,傳統飲茶會所功能不比高級CLUB少,喝茶、吃點心、看報、打麻將,不太起眼的熱鬧房間,混一室,全包了。
香港人凡事向錢看,去年還看到香港人服侍中國人的掙扎,今年香港已對「自由行」旅客,刮目相看。現在香港最HIT的聚會場所Lounge在北京道上,服務生穿得店小二、杏花村一樣的打扮;香港現代化的夜景,配上傳統中國裝飾;明式骨董家具、中式門廉、紅色燈籠,顧客一踏進這新胡同餐廳,就滿眼中國的想像。以前蘭桂坊洋人喝酒的地方,現在到了晚上,也常有一些衣著不怎麼入時的中國自由行人趕時髦進出。花一筆大鈔,唱五○年代流行的老曲子。香港本來高度物質化,穿什麼衣就是什麼階級,現在新的中國旅客來了,望外貌衣裝一下分不出來到底是上流社會老闆的司機,還是「自由行」大富翁?
香港正在選舉。從台灣走了這麼久的政治路來看,格外無聊。他們沒有台灣的激情,也沒有膨風的口號。北京老大哥看著香港,逼著港人現實感更扎實。香港的民主之路注定悲哀,台灣沒有替他們開出一條好榜樣,卻替他們擋住了前去的路。台灣的一切讓北京警覺,特首普選是危險的。
一年前港人還天天辯論著自己在中國什麼地位?現在聲音漸小了,於是人們又開始談賭王何鴻燊大老婆死了之類的事,把無聊事放大,仍是港人打發日子,飲茶會所中的最佳話題。當然若非聊政治,笑笑台灣三一九槍擊案,也是個時興話題。
再別香港,香港已像脫了妝的演員,美而不太經看;香港人追繁華,繁華快要不再了;追民族主義,民族主義一場空;最後追一點港人自治,那可是最困難的名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