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館發表新書《見證台灣:蔣經國總統與我》,這本書依據李登輝擔任副總統期間,與蔣經國會面一百五十六次的筆記「重要紀事」手稿為主,李氏口述歷史為輔。雖然這只是李氏的個人筆記與記憶口述,然既由國史館編纂出版,就不同於一般出版之個人回憶錄,影響至深。 在新書發表會之前,國史館提供媒體部分內容,重點在蔣經國指定李登輝處理「美麗島事件」政治犯林義雄、高俊明的釋放,並要李登輝負起黨外人士溝通的責任。這一點,很明顯是蔣經國給了李登輝一個「市恩」(放人情)的機會,由此亦可見蔣經國當年已有「身後由李登輝接班」的念頭。 然而,我注意到,國史館事先提供的部分內容當中,一段對蔣經國「本土化」理念的詮釋:在他(蔣經國)生命的最後一段期間,他在很多地方展現出要在台灣生存,到中國大陸去是沒有助益的,因此要真正施行本土化和民主化。 這一段詮釋係李登輝口述,也就是李氏對蔣氏心意的個人體會,旁人應無置喙餘地。 然而,我又注意到一個「小」地方:李登輝的筆記中所稱的「總統」,到了口述歷史時全都成了「蔣經國」。雖然說「彼一時也,此一時也」,可是人對人的稱呼代表一種心態,心態變了,稱呼就跟著變,而讀者雖未必都會「警覺」這種微小變化,但是會在閱讀時接收到字裡行間的心態變化訊息,這對國史館為李登輝本書定名為「蔣經國總統與我」的用意——蔣經國要本土化,且已心屬李登輝為接班人,必將產生折損作用。 李登輝是有使命感的人,有使命感的人會非常在意歷史評價。為了導向歷史評價,庶免後世史家對自己(或對手)做出「錯誤」評價,因此,要將自己的紀錄、見聞寫成筆記,俾供後世「補史傳之不足」。 於是,歷代都有政要寫下了自己的筆記,這些筆記在當時頗發揮引導輿論的功效,然而,經過後世治史者的考證,卻也往往被評為「謗書」。而且,當年越是權傾一時的人,被「謗書」波及的機會越大,因為下台的人比較有時間寫書。 以北宋變法圖強的王安石為例:朱熹《言行錄外集》記載:「邵雍(大星相家)在洛陽聽到杜鵑啼聲,慘然不樂。認為南方地氣北上,天下將亂。不出二年,南方人得勢,北方人苦了。」預言王安石掌權,黨爭亂政;司馬光《涑水紀聞》記載:「王安石的弟弟王安國溺於聲色,安石告誡安國,安國吐槽要老哥疏遠佞人」;邵伯溫《聞見錄》記載:「王安石下野,蘇軾(東坡)經過金陵,王安石求見,談話畏首畏尾」。 然而,蘇軾本人的詩集裡面,與王安石那一段相會期間,相互唱和的詩句中卻有「從公已覺十年遲」。事實是二位當初的政敵,在野後相會,黨爭傾軋的立場問題已不存在,遂彼此欣賞對方的才學,嗟嘆昨日之非。 李登輝大權在握之時,坊間針對他而出版的「謗書」誠可謂車載斗量,如今他以在野之身,接連出版好幾本書「辨謗兼反擊」,而國史館為他出版的最新這一本,更有贏回「蔣經國欽定接班人」與「蔣經國路線忠實執行者」的用意。考其用意,是為了歷史評價?還是尚未忘情於權力?仍未可知。 明代張溥評《宋史》,對王安石變法評為:「知人不明,聚斂太急,誤神宗者安石,誤安石者惠卿(王安石接班人),安石已矣,其如帝(神宗)何」。將來歷史會怎麼說?是李登輝誤了蔣經國?還是陳水扁誤了李登輝?等五百年後再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