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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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聽到章家失去太平洋SOGO離奇故事,只覺腦袋轟轟,有若天方夜譚,直問:「真的?假的?」投訴者舉證歷歷,開的頭更嚇人:總統府利用銀行團公權力,直接介入台灣民間最大的百貨公司SOGO,搶奪了股權,「暗槓」乾股百分之三十,相當於三十億台幣。我要對方把資料交出來,幾通電話後,表白老先生要等兒子回來再安排,結果不了了之。
第二次再聽到太平洋SOGO,已是李敖轉告。李家住台北鳳翔,一進大門口,旁邊石碑寫著「章民強題」,著名豪宅鳳翔,正是太平洋建設傑作。章民強老先生住頂樓,李敖也住其間。
章民強見了李敖猛掉淚,甭說我第一次聽聞沒聽懂,章老先生的鄉音,加上過程複雜,李敖除了看到他老淚縱橫外,回憶案情,記得已不多。
第三次看到太平洋SOGO案,財經刊物的報導。包括《今週刊》、《財訊》、《商業周刊》寫得沸沸揚揚。其間不要說看的人不懂,記者寫得前後也曲折離奇,情節有若天才雷普利。人們嘖嘖稱奇,一群騙子,擁有不過一千萬資產,怎麼搶奪價值一百五十億、號稱民間最大百貨公司?
第四次就是和各位讀者一樣,選前四十天,國民黨立委李全教,把太平洋的事全抖了出來。乍聽,我嚇了一跳,想太平洋章家應該是恨到不得已,吃了秤鉈鐵了心,準備豁出去,再怎麼說也隱忍了兩年,選這個關鍵時刻,尤其在陳由豪事件後出來爆料,是一時氣不過,還是破釜沉舟,非如此不可?
屈指算,章家在台灣發跡已將近五十年。來自上海灘的一代,曾包含現在雄霸的殷琪家,已面臨財務困難的孫道存家、以及仍如日中天的遠東集團徐旭東家。這批上海人去哪裡都了得,無論台北、香港或上海,聚一塊兒做生意,相互投資,或拆夥各自經營。幾十年來,台灣的百貨營造業,大體都算他們的天下。如今其中之一活生生栽在一名本地掮客手中,當年上海灘發跡之人,怎麼也沒料到如此下場。
章家的故事,照得我們的社會很悲哀。他們同時擁有賠錢的太平洋建設,及非常賺錢的SOGO百貨。任何人都知道用後者輔佐前者,透過SOGO出面償債,等景氣好了再翻身。但跟誰談呢?這年頭銀行接不接受貸款,靠的不是理性評估的還款計畫,而是關係。亞洲金融風暴衝擊泡沫經濟破滅後,建設公司土地開發商動輒百億呆帳,太平洋建設只是其中之一。
雖同是泡沫經濟下的犧牲者,但有的生存極好。像台灣高鐵的殷琪,貸款只需一%利息;宏國呆帳六百億,貸款利息掛帳三%實際只繳三%,後又降成一%,東帝士也是如此。於是銀行界當年戲稱這是「宏國東帝士模式」,靠後門降息紓困。章家想走這條路之前,繳的利息高達台灣高鐵的八倍,宏國的二‧三倍,平均七‧八九%。
章家回憶幾位牽線之人,開會過程,動不動就搬「府裡」、「官邸裡」、「財政部」,現在陳水扁的競選口號叫「相信台灣」,章家只知道救SOGO,必須「相信總統府」。
章家一路被帶到這裡,幾乎快成了扁迷,沒有第二句話,章老先生簽下致命的授權同意書。
據SOGO資深主管回憶,進總統府後事隔沒幾個月,財政部派的代表林華德開始改變他的承諾。原先答應救整個集團,後來第一步改口先救太百,太設擺後面救;第二階段又改口,沒辦法同時救兩個,只能救太百,所以必須分割;到最後兩手一攤,通通不能救。
到了最後階段,這批本來幫修房子的卻占領了房子。一場董事會,以一千萬資產,入主太平洋SOGO的李恆隆,踢走了章家,當上董事長。只留給章家,早知不能處理的太平洋建設。
李恆隆這群人可以成功,關鍵因素,在於他們得到了銀行團的支持。而銀行團正是國家行庫,靠的卻是政商關係。換句話,如果這裡有群金光黨,裡頭竟可能站了總統府代表、財政部代表、行庫公會代表人員。政府協助一群金光黨,搶走了別人辛苦經營五十年的百貨公司。
太百的真相,只有等政治特權清除後,才可能大白。章家會摔跤,只因起了走特權的念;但相同的特權也保障只要金光黨的勢力在,太百永遠沒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們看過很多金權起落的影子,看多了黑道占人地盤的過程,但強盜總有個來頭,或無情奸商,或殺人不眨眼的魔王,從來沒想到,有人可以光靠政治關係,夥同財政部、公營行庫、甚至包括總統府,搶奪一家民間公司。
章老先生會摔這麼一大跤,還有一段悲哀的插曲。SOGO百貨面臨危機之時,章家掌權的大兒子正得了血癌,他躺在長庚醫院一百多天,只能眼看自己一生心血SOGO,一步步走上末路。
如今章家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怎麼撇清,府裡頭清楚得很,在野人士沒有章家人的資料,不會爆料。他們是老商人,但到底比不上搞政治的,不是對手。
也是上海老大的杜月笙死前有句老話:「奸商,怎麼玩,玩不過無賴;無賴怎麼玩,玩不過政客。」章家若早知,多麼苦澀的一段話,深深太平洋,深深的教訓。
章家有點像初入政治叢林的兔子,原本在沼澤地還活得自在,只因想覓食度個饑荒,卻從此陷入危險迷宮。然而再怎麼暗自懊悔,也來不及挽回了。
政治像一只大大的染缸,一旦沾上了,洗也洗不掉。章家漸漸放棄了討公道的想法,每次老父想衝出去,兒子就把他拉回。去年營建股漸它n起來,章家破敗之餘,好像也看到了一點曙光。家裡的人,逐漸學習認命。高不成,至少低可以就,將就罷了。
畢竟公道兩個字,太沉重。在台灣寫容易,要很難。如果碰上一群難纏的政治狠角色,吃了悶虧,連張揚都怕。
我逐漸發現,以前國民黨威權統治,靠槍桿靠特務;現在民進黨朝代,靠心理恫嚇,有點像黑道那一套,鄉民見了就怕,連殺人都不用。幾年下來,不信邪的全吃虧,老百姓漸漸沉默了,逐漸沒幾個人敢大聲反抗。
章家的事,要在國外,不消說美歐,即使韓國、香港、新加坡,也要鬧個人頭落地才夠。國家掌大權的,固然髒,但人民要乾淨,檢調要肅貪。總統的兒子,在韓國都可以成為現行犯,官邸的人馬算什麼?
民進黨內的評估,SOGO案太複雜,一般老百姓聽不懂。換句話,只要章家不再鬧,檢調不要動,光這些個白紙黑字,還不足以傷總統府。
章家之敗,章家之怒,只是大選前的插曲。除非已窮途末路的企業家如陳由豪,誰敢賭上,和總統府硬碰硬啊!
章家覺得氣氛不對後,不只手腳軟了,陳哲男名字不敢再提,連檢舉李恆隆都撤兵了。
古代暴政,最殘暴的不是燒殺擄掠,而是燒了之後,人民默默承受。難道我們現在已走到這一遭了嗎?(李瑞玉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