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中國大陸經濟前景的爭議,近十餘年來已成為全球焦點之一。最近的顯例,是彼得.杜拉克的看壞和大前研一的看好。 這一議題,也是台灣政經菁英的必修課。大家都根據對中國大陸看好或看壞的不同前提,設想出台灣定位與策略,乃至個人行止動向的不同論述。爭議從不嫌少,也永遠得不出共識。 造成這種現象的主要原因,是看好或看壞的數據或觀點,都相當充分而自成一家之言,誰也駁不倒誰。舉其大者,看好的理由有大市場、低成本、高成長、基礎建設與產業潛能無窮等等;看壞的理由則包括貧富差距、政治社會結構不安、計畫與市場失衡、潛在金融危機等等。 我的看法則是,無論看好或看壞,其實大多數是看不懂。猶如瞎子摸象,大家都只摸了一隻腿。事實的真相是,中國大陸今天的發展,已經超出了人類歷史的經驗,它每走一步都在改寫人類的歷史。因此,用任何過去的發展案例或既存的理論架構,來預測中國的未來,都是「只見樹木、不見樹林」。尤其是,越熟悉西方資本主義發展架構的學者,就越容易陷入條條框框的死胡同,做出離譜的錯誤預言。 中國大陸發展的現況,有幾項獨特的前提:一、十三億的人口;二、一黨獨大的威權政治體制;三、曾經一切資源收歸國有的共產經驗;四、五千年文化傳承的中華民族特質;五、受過十年浩劫慘痛教訓的共同記憶;六、連續二十年的持續高成長紀錄;七、世界經濟進入全球化發展階段的時代背景;八、參與全球體系,但又相對封閉的特殊格局;九、五千萬同文同種海外華人的奧援互動系統……。 這些前提的任何一項,都與其他主要經濟體的歷史條件不同,它們相加在一起所產生複合效應,更是人類歷史所未見。因此,顯而易見的,套用任何案例和理論來預測它的未來,必然嚴重失真。 癥結在於,指出它所存在和潛在的問題容易,但估計它未釋出的能量和解決問題的手段困難。尤其是受西方訓練的觀察者,很容易指出它未來難題所在,但對它可能解決問題的工具和手段,卻完全無法估計。因此,在過去十年間,因預言失誤而跌落在地的專家眼鏡,早已不勝其數。 舉近年來的例子:一、八九年發生的六四天安門事件,中共的處理方式引起全球震驚與抵制,結果不但在政治上迅速穩定下來,並且由於海外華資的率先投入而恢復經濟高成長;二、九○年中期因過熱而有泡沫危機的經濟狀況,在朱鎔基鐵腕推動「宏觀調控」後迅速回歸基本面;三、其後發生的東南亞經濟危機和人民幣貶值壓力,又因大陸經濟的相對封閉而安然度過;四、從鄧小平過世到江澤民空降接班,及最近中共十六大的換代交班,許多人預言的政局不穩從未發生;五、國企改革的跨世紀大工程,問題不勝枚舉,但迄今仍持續推動中。 總而言之,中國大陸近二十年來,一直都在專家眼鏡的破碎聲中進展,原因就在於,它是一個人類歷史演進過程中產生的巨型突變物種。它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寫自己的歷史,用其他物種的模式套它,是不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