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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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感謝那些政客看不懂漫畫,更感謝他們即使看了飯島愛的AV片也不敢聲揚,所以台灣難得有了一片淨土。
飯島愛在台灣繞了一圈,旋風完了,人們似乎還搞不清楚她為什麼如此受歡迎?被訪問者大概分為兩類:雖然她以前拍AV,但現在是成功的藝人,試圖把她在《柏拉圖式性愛》一書中提到的過去畫清,過去是壞的、現在是向上提升的;另一種反對她的人,則是對飯島愛現象搖頭,日本人看了都覺得台灣沒水準,一個AV女優怎麼會招惹全台各大媒體,無論是嚴肅的或娛樂的,全來SNG?
飯島愛來台當天,台灣一片瘋狂,不但刺激了許多男人,也刺激了女人。譬如我這位老太婆,年近四十四,已經戴了兩年的老花眼鏡,飯島愛來台當日,我突然想起自己再老也是個女人啊,因此風騷地穿著低胸金色衣服至飛碟電台,台灣最受歡迎的女性政治人物李慶安看著我,一臉仰慕及困惑:「你今天為何盛裝?」我回答:「因為飯島愛來台」,她問,妳要訪問她嗎?我笑著解釋,不是,這女子已經出版了五十四本寫真集,我連一張寫真照也沒拍過。接著,慶安和我討論低胸問題,談到公與私的界限,我簡單的告訴慶安,女人要裸露那個部份從來都是公眾事務,不是私人選擇。慶安以美腿著名,我告訴她,一九三○年克莉絲汀.迪奧第一次設計一套露出女人小腿時裝,展示的模特兒被批評為蕩婦,這還只是七十年前的往事。
至於低胸這件事,我下面一番話可讓李慶安好好反省了。低胸第一次出現是在中古世紀文藝復興時代,當時第一個爭取低胸的女人是法皇查理七世的母親伊莎貝皇太后,查理七世就是聖女貞德扶植登基的法皇,而把低胸這件事發揚光大的則是查理七世的情婦阿妮雅(Angnes Sorel),她是歐洲皇室第一位公開的寵幸,查理七世封她為「美麗貴婦」(damme de beaute),因為宣揚低胸服飾,使歐洲皇室女性趨之若鶩,激怒了教廷,法國和義大利教士痛罵這位情婦,她一怒之下,索性把十字架掛在乳間不斷地晃動刺激教廷。現在全世界最重要的女性象徵者瑪丹娜在她的MTV中把十字架掛在兩乳之間,十六世紀中葉就有人做到了。所以,我告訴慶安,四百多年前歐洲的女人已做的努力,卻讓妳這東半球的女人如今包得這麼緊,「妳號稱最有權力的女性政治人物,豈不丟人?」
我跟你們打賭吧,《商業周刊》讀者看過飯島愛AV片,鐵定多過閱讀高行健的小說,無論在辦公室中多麼衣冠楚楚,無論諸位如何想辦法在一堆雜誌中嘗試買一本比較代表知識經濟的雜誌例如《商業周刊》,一本高行健的小說《靈山》,和飯島愛AV片封面放在您面前,肯定會拿起後者。如果再更仔細地看高行健的自傳式小說《一個人的聖經》,其實在他的敘述中,筆下就有很多飯島愛。
以女性主義意識形態為主的人看到了飯島愛現象,一定會相當的挫折,搞了這麼多年,一個AV片女主角還比呂秀蓮受到歡迎,女性主義難道不過是一場混夢?女人終究還是被物化?比較嚴肅深刻的分析者則會這麼告訴你,飯島愛的小說寫的是阿信的故事,這是東方男人的悶騷,他們喜歡脫衣女優的同時,更希望姿勢充滿無邪與嬌羞,一個不得已的阿信,飯島愛失去貞操是因為被強暴,淪落拍色情片是因為生活所逼,她滿足了男人對於一個蕩婦的道德要求,既淫且「好」。
套一句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高行健的話「沒有主義,一身輕鬆」,講文學講得好,講核四講得好,講飯島愛現象更是講得好。
在我所聽到有關飯島愛的論述中,最一把罩的是音樂創作者兼長老教會信徒豬頭皮,他的口氣沒有任何文學論述可言,像極了飯島愛AV片中直接情慾的姿勢。他說,哇靠,你不曉得,那麼多色情明星中,她的名字最好記,而且她的身材最奇怪,第三點最黑,她的胸部左右大小不一,很怪,她的身體很瘦,胸部這麼大,一定是隆乳的,而且乳頭不在中間點,讓人印象深刻,還有她的呻吟好像是被刀子刺進去的尖叫聲,觀看著飯島愛AV片的男人覺得自己便是那把刀,雄心勃勃。豬頭皮講得更好的是下面這段話:他們那一代隨著飯島愛長大,一生認識的女人,第一個是媽媽,第二個是飯島愛。從國中到高中,這些男人的成年禮便是觀看飯島愛的AV片,這是他們對女人認識啟蒙的第一步。供他們觀看及歡愉的女人身體,在這個過程中,扮演的遠比物化或阿信淫婦更深刻的角色,有點像媽媽。當性愛成為世間男女的核心價值時,被「物化」的豈只AV女優,不也包括所有在情慾世界中或迎合、或抗拒、或迷惘、或鄙夷的情色人間男男女女?
國際書展中,日本芥川賞得主村上龍來台,由於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漫畫家,尤其是飯島愛的旋風,村上龍並沒有引起太多的注意。按照我的朋友楊澤所說,村上龍的小說寫的是一種社會的悲鄙意識,他寫吃藥、墮落的社會人。芥川賞是日本文壇為了紀念芥川龍之介所設立的文學獎,芥川是我年少時期的文學最愛。芥川龍之介小說中點出了男人與女性的關係,遠遠超過意識形態女性主義者所夠能理解。即便老到芥川那一輩的男人,性慾的對象從來不只買春,它包括了另外一種母親形象的投射,一個特殊儀式的戀母過程。小說中描述一位五十幾歲的日本社長,事業開始走下坡,家人不知道,員工不曉得,而一名藝妓卻提供了他逃避世界的棲身之所以每次回到藝妓的地方,性服務只是適時最直接的對話及迅速交換信任的橋樑。藝妓在他的旁邊用炭火燉茶,為他做一個日本小點心,五十幾歲的老男人,看到了藝妓脖子上的兩條縐紋,特別想起自己的母親。社長準備自殺,和藝妓相處,卻有著人生即將結束前被母親保護的溫暖。這是日本男人到死前仍得佯裝莊嚴,唯一可以解脫之處。
按照左派對資本主義的批評,飯島愛只是一個商品,無奈此商品的決定權卻超過了購買者的決定權;購買者跟著她長大、跟著她的身體思考,他們對女人及母親的錯綜複雜情結,形成了對飯島愛的愛戀。飯島愛變成主體,觀看她的眼睛反而成了一式相同規格的「商品」。然後這群男人再以mens talk的方式,像豬頭皮全班討論飯島愛形成小男人圈,建立男人自我認同的集體意識,荷爾蒙分泌流竄在體內,終於掙脫年齡限制的慾望。
回頭看二十世紀兩大路線,資本主義與對資本主義批判的社會主義。資本主義複製了許多的商品,使我們文化變得膚淺,就像當時社會主義者的批判,資本主義使許多文化只是一座座工業。但是,左派呢?高行健的回答最好,「意識形態毀滅所有的文學」。在資本主義之下,還有一些商品,無論其價值如何,這一些商品回過頭來一定程度地超越了資本主義的結構,並且行雲其上;左派卻是把所有的商品放進焚化爐,只能歸於毀滅。
高行健和飯島愛一前一後來到台灣,兩個人分別代表著不同的商品。高行健戴著諾貝爾文學獎的桂冠,對台灣不懂文學的人來說就像個名牌貨,買他的書就好像買了卡迪爾手錶一樣。我覺得最好笑的是,他來到台灣的第一天,一位電視台的女記者問他有關於兩岸關係認同的問題,故鄉在哪裡?如果女記者曉得高行健小說主旨在討論個人如何對抗瘋狂的群眾社會,但是到了台灣,他仍然被迫要回答集體認同的問題,恐怕會覺得羞慚。
反觀AV片女優飯島愛來台,沒人問她中日抗戰的事,也沒人提及南京大屠殺,更沒有人以她必須認同台灣做為幻想胴體的條件。人們想像她的乳房,只想一窺究竟,不問其認同。我曾經在一篇專欄中說到,高行健想要完成「個人對抗社會的使命」,一回到華人社會,「集體」終究還是回來制約了他;倒是飯島愛這位AV女優卻用她的身體,輕易做到了高行健夢寐以求的終極超越。
飯島愛走了,跟著飯島愛成長的人們像是對母親又像是對初戀情人和她道別,多少人在她的旋風中,真正了解,「沒有主義,一身輕鬆」,此話,不只對文學管用,對政治管用,對AV女優更是管用。
(尹乃馨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