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 just happened（就這樣突然發生了）。」十月十三日台積電第三季法說會上，面對七奈米產能利用率下滑、訂單表現不如預期等問題時，台積電總裁魏哲家反覆強調這句。
這不尋常的發言，意味著台積電的客戶調整訂單，比預期更頻繁。
晶片需求急凍，衝擊半導體業
台積電股價崩，力積電下修投資
台積電第三季毛利率與淨利雙創新高，這本該是喜訊，卻因為全球晶片需求急凍、美國晶片管制等利空轟炸，讓台積電股價一度跌破四百元大關，對比近兩年股價高點，等於護國神山近半座山都被剷平。
這一波的全球訂單崩跌，就連全球晶圓代工龍頭，都無法倖免於難。最拔尖的企業，也發出警訊，冰山下的危機湧現，訂單冰風暴正席捲全球。
不僅魏哲家示警，明年全球整體半導體需求衰退；同日舉行法說會的晶圓代工廠力積電，更將資本支出調降達四三％。另一家晶圓代工廠世界先進的最新財報，九月營收月減幅逾二五％，二○一七年四月至今五年多來首見。
台灣最引以為傲的半導體產業，也進入訂單冰風暴，那麼，冰山下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全球需求緊縮、供應鏈去台化，正匯集成台灣的外銷雙風暴。
「這是很大的災難，而且才正要開始。」輔導過上百家上市櫃企業轉型升級的永續企業經營協會總顧問詹志輝說。
為了釐清風暴真相，商周進行《台灣企業外銷訂單前景調查》，針對台灣主要出口產業進行問卷調查，包括半導體、機械、工具機、電子等十多類外銷產業，共一百零二家企業填答，當中，超過四成為上市櫃公司，所有填答企業合計營收超過新台幣兩兆元。填答結果發現情勢超乎意料的嚴峻。
首先是訂單雪崩，近六成受訪企業認為，明年訂單比今年糟糕，甚至有近一成認為衰退三成以上。
「出口訂單出現斷崖式下滑，是因為（中美歐）三大經濟體終端需求下滑，造成下游清庫存，砍單就一路蔓延到中游，現在連最上游的晶圓代工跟半導體都有壓力了。」中央大學經濟系教授徐之強說。
他進一步分析，全球訂單消失中，而台灣是出口導向國家，出口好壞就決定在中國、美國、歐洲這三大主要經濟體。
中美歐經濟下行、台灣出口終結成長
全球訂單斷崖至少一路到明年中
先看中國，今年受動態清零政策與美中從貿易、科技，一路打到半導體的大戰影響，不只眾多商場等不到消費者，而且近期美國政府限制半導體晶片出口中國禁令，也會影響中國半導體業前景，所以很多機構預測，今年中國經濟成長率連保三都可能出問題。明年則要看動態清零等政策是否解除、美中對抗情勢能否轉好，才有機會止住頹勢。
至於美國，則因為升息打通膨拖累經濟發展，美國九月的消費者物價指數（CPI）年增率八‧二％仍高於市場預期，如果升息政策不轉彎，就算今年經濟成長為正，明年也可能會衰退變負成長。
最後是歐洲，當地最大的經濟變數是俄烏戰爭，因為俄羅斯不供應天然氣給歐洲各國，導致能源價格居高不下，通貨膨脹率走高、消費縮手，今年經濟成長也可能陷入負成長，因此明年經濟的重要指標，仍是戰爭能否和平落幕。
不僅三大經濟體都有經濟下行風險，導致下半年的出口訂單驟減，且歐美升息、歐洲能源危機，都支撐天然氣、石油等價格上漲，進一步壓抑經濟，導致訂單斷崖一路至少衝擊到明年中。
「今年第三季（獲利）很多公司還沒公布，其實會很辛苦，第四季看起來也相對辛苦，甚至會比第三季更辛苦。」佳世達董事長陳其宏說，因為無法湊成部件的不成套材料，積壓在原料倉庫，加上先前物流卡住，導致過度下訂現象，遇上快速的買氣緊縮，造就高庫存問題。
攤開數據，無論台灣與全球都烏雲籠罩。
台灣出口歷經兩年多的正成長後，九月首度翻黑，衰退五‧三％；經濟先行指標也不樂觀，九月的全球製造業採購經理人指數（PMI），跌回兩年前的低水位，跟主要貿易國家比較，台灣指數僅四二‧二，名列末段班。
近期，國際貨幣基金（IMF）調降全球九成國家明年GDP預測值，台灣也名列其中，從原本的二‧九％下修到二‧八％。
九成國家GDP下調，不只衝擊台灣，包括越南、印度等疫後熱門的製造大國也陷入困境。
像是越南，上半年接單接到手軟，是氣勢如虹的新世界工廠，但外電報導指出，隨著俄烏戰爭未歇、通膨壓力持續，如今服裝、製鞋、木材加工業訂單大減，部分工廠產量甚至只剩三○％。
還有印度，是後疫情時代，被看好即將崛起的製造大國，但如今受到西方零售品牌面臨需求緩慢，歐美服裝和紡織出口訂單也下降。
可是，過去就算面臨美中貿易戰、疫情衝擊、全球斷鏈等衝擊，台灣始終是屹立不倒的外銷資優生，為何這回台灣卻可能摔得比其他國家更慘？
台海衝突「國外CEO嚇死了！」
四成企業面臨供應鏈分散壓力
理由是，台灣外銷還有雪上加霜的第二重風暴，全球供應鏈去台化。
原來，不僅是全球訂單消失中，還有兩岸緊張的議題正在發酵，也影響台灣出口訂單。
一位集團年營收數百億元、全球布局的台商總裁說，這回就連歐洲這麼安穩的地區都有俄烏戰爭爆發，所以國際客戶沒人敢輕忽台海爆發戰爭的可能性，紛紛要求台商將產能分散其他國家的生產基地出貨，如果做不到，就有可能流失訂單，這讓台灣的處境比其他製造業大國更辛苦。
「我們在台灣不怕，但那些國外CEO嚇都嚇死了，每個都在問我說，你總部在台灣耶，你們台灣會不會打仗？」該台商總裁說。
另一位營收破百億元的蘋果供應鏈高階主管說，現在和四年前的中美貿易戰不太一樣，這次客戶更強調台海危機與斷鏈問題，「我們說句實在話，Apple（蘋果）、Tesla（特斯拉）、英特爾這些美國客戶都有在問，第一個logistic（物流），第二個生產，供應商到底有什麼配套措施？」他說。
還有上櫃電子零組件公司董事長透露，歐美客戶不只來電詢問萬一台灣貨運不出去怎麼辦？還向他提議不如一起去美國設廠，「立足台灣有一些困擾了。」他感嘆的說。
商周問卷調查也證實此點。超過四成的受訪企業，坦承有感受到國外客戶擔心台海危機，要求分散供應，降低台灣供應的壓力；上述企業中，近五成業者已計畫啟動海外產能布局。
外銷雙風暴，引發連鎖危機
無薪假、台商出走，長期恐拖垮內需
外銷雙重風暴，將對各行各業產生怎樣的骨牌效應？隨時間拉長，可能引爆短中長期三種效應，所有人都須留意。
短期效應，首當其衝的製造業員工，將面臨無薪假、減薪的惡夢。
既有訂單延宕或消失，首先衝擊產線稼動率必須調降，代表工作減少，這可能讓全台搶人大戰競爭熱度趨緩；事實上，目前第一線製造業基層員工，已面臨被迫放無薪假或減薪的困境。
根據經濟部統計，製造業的無薪假人數從今年一月僅約六百一十二人，到了十月已經成長近五倍，飆至逾三千五百人之多。主計總處的平均薪資統計，原本一路看漲的工業平均薪資，也在八月出現負成長，單月跌幅超過一成。
就業人數龐大的機械業、工具機業，均有業者私下指出，現在已開始鼓勵員工星期五消化特休假，或安排進修等「做四休三」變形做法。
中期效應是，當國際客戶要求降低台灣出貨比例，近年台商回流投資擴廠的現象，也可能反進為出，甚至出現台灣製造業出走潮。
一位自行車大廠董座就坦言，雖然本就有台灣跟歐洲兩地工廠，而且還未有明顯掉單狀況，但受到國際客戶要求分散風險的壓力，暫時不考慮擴編台灣產能，反而將增設越南廠來滿足需求。
長期效應是，外銷拖累內銷，重創台灣經濟。
綜合多位業者、學者、專家看法，台灣內需經濟的兩大支柱，就是民間投資與民間消費，包含國門解禁等防疫鬆綁，將有助於民間消費提升。
但台灣是出口導向國家，出口訂單減少，廠商降低資本支出，民間投資轉弱，勢必影響民間消費，造成外銷拖垮內銷的效應。
徐之強指出，今年以來，台灣的民間投資數據表現就遠不如去年，如果外銷出口快速萎縮，將會加快對內需經濟的衝擊。內需產業就業人口龐大，這連環效應，政府、企業、個人，不可不慎。
機械、面板、紡織業淪重災區
工業電腦、軍工、綠能相對有撐
那麼，這場訂單雙風暴將持續多久？
根據商周問卷調查結果，約五成七受訪企業認為，最快至少要等到二○二三年下半年，訂單才可能回流。
但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近日在中共第二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中，將不放棄武力犯台正式寫進政治報告，而明年下半年正好是台灣總統大選開打的激戰期，是中共最不可能放棄對台施壓的敏感時刻，因此，也有近一六％的受訪企業認為，必須等到二○二四年後，才能盼到復甦。
本刊綜合多份研究報告與採訪發現，目前災情最嚴重的產業，除了工具機、機械業，還有庫存疑慮過高的面板業、電子零組件等；此外，由於Nike、Adidas等國際運動品牌大廠第四季都在清庫存，紡織成衣業與製鞋業也訂單下滑，成為指標受災區。
幸好，在一片陰霾中，有些產業能逆風前行。
一是搭上智慧製造、自動化浪潮的業者，因為能幫助企業減少人力開銷，景氣越差，可能需求會更旺，例如工業電腦（IPC）族群，像廣積、虹堡、研華等。
二是有政策護體的軍工國防與綠能產業，國家政策性支持的軍工產業，包含台船、中信造船、漢翔等，由於主要訂單來源是政府標案，尤其國機國造或潛艦自建等政策，都還在加碼投資中，沒有國際需求疲弱的問題。
另外，像是在台灣離岸風電標案勝出的上緯、台電、中鋼等，抓到歐洲電動自行車商機的巨大、美利達等，以及成功卡位國際電動車供應鏈的台達電等，都是這類企業。
三是內需民生產業，像是KTV業者好樂迪與錢櫃，或是王品、八方雲集、藏壽司等，都是近期營運明顯翻轉回溫的連鎖餐飲股。之前受制於疫情衝擊，屬於基期低於正常值的產業別，縱使景氣下滑，仍有一定成長空間。
綜合多方看法，台灣想要闖過這場雙重風暴兩大關鍵，一是兩岸政府對和平的努力，二是美歐中三大經濟體的復甦力道。縱使這兩項，皆非台商努力就能影響局勢，但至少要在自身可控範圍內，降低掉單衝擊，台商想增加存活勝算，有五大減災策略值得參考。
企業減災，不只靠節流！
打群架、去庫存，5大策略找到機會
策略一，揪團打群架，搶先備戰區域短鏈化趨勢。
台灣產業創生平台創辦人暨董事長黃日燦認為，這是未來十年重要的國際趨勢，不能因為景氣差，就不敢往前走，反而當未來很不確定，所以更要勇敢衝過去，因為假如橫豎都要犯錯、繳學費，不如早點開始，但不要單打獨鬥，仍要嘗試和別人合作，互相支持，不僅更有力量，也會因為風險、壓力被分攤，增加勝算。
策略二，去庫存，換現金，強化企業續戰力。
陳其宏認為，台商的首要之急是加速去化庫存，把積壓在庫存的貨變成現金，因為這能強化企業的續戰力，「（庫存變現）你才有子彈，是進可攻、退可守。」他說。
另一間年營收逾百億的IC設計公司處長甚至認為，現在就算清庫存的價格降一點也無所謂，因為拿回現金，才能確保後續企業經營能有正常的週轉，這是不景氣時更要關注的關鍵營運指標。
策略三，不輕易減薪裁員，將力氣花在提升人員效率與降低浪費。
上述處長進一步提到，IC設計公司要節流不容易，因為最主要成本是薪資，一調整工程師就跳槽，造成戰力下滑，因此更重要的是，想辦法讓每個人除了把自己的事做好外，更要思考有沒有讓工程師能發揮戰力的新應用場域，進一步去開發出新產能，這反而有機會讓戰力不減反增。
此外，輔導過多家上市櫃企業的詹志輝則建議，這種時刻可以善用工程師資源來落實精實管理，找出過往生產不必要的浪費，讓產線未來戰力升級的同時，也留住更多資源過冬，增加勝算。
策略四，調整收款策略，謹慎選擇合作夥伴。
不只衰退企業要有策略，有望逆風成長的企業也要小心，像一家明年獲利仍有望成長的設備廠中階幹部就指出，景氣不好，雖然有訂單，但客戶的付款條件也隨時在變動，除了慎選交易的合作夥伴之外，也要有「多收訂金，幫自己買保險」等收款策略調整，才能有效降低風險，確保獲利。
策略五，壞市場也會有好機會，要積極開拓新市場、新產品。
黃日燦建議，當前台商從「新市場、新客戶、新通路、新產品、新技術、新品質」角度，做「六新」策略思考，往外搶攻逆勢成長區來減災，就像過去台商認為非洲市場難做不去，現在可能要試試看。
像是非洲的南非，就剛被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上調明年經濟成長率，從二．一％提升到二．三％，是全球少數經濟仍被看好的國家。
此外，另一個減災方向，例如光賣麵可能撐不過去，加上米粉、粄條，就有可能滿足更多顧客需求，撐起店家營運。
面對不確定的未來，最令人擔心的是，企業只採取節流的策略，不做其他因應，單純防守，只能守住一時，若遇到更大的險境，將無法因應。個人的求生策略亦是如此，唯有抱持長期抗戰的準備，開源與節流並進，才能度過漫長黑夜，迎來景氣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