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積電起家的桃竹苗大本營,蔓延全台的晶圓廠擴張腳步,也沒有放慢跡象,甚至在護國神山的威名下,連神明都願意給這家台灣之光祝福,點頭搬家讓地了。

新竹兩百年老廟為晶圓廠搬家
四代寶山人的家鄉根,也因徵收被斷

這位神明,就是住在新竹縣寶山鄉大崎村保生宮超過兩百年的保生大帝。

兩年前,台積廠務處副處長范恩祖來到廟裡擲筊,獲得四個聖筊,信徒解讀為神明答應讓地給台積電拚二奈米擴廠,讓廣達九十八.五二公頃的竹科寶山二期土地徵收案,能順利推動。而祂也能換住進一間比原居地大三倍的新廟宇,看似是人神皆大歡喜的一樁好事。

但十一月十六日,當我們在新廟地剛動土的隔一天,走進保生宮時,從廟前乘涼聊天的四、五位當地耆老口中,竟聽不到一句開心的話語,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大家心裡不同意,也要同意,跟政府鬥也鬥不贏,沒有辦法。」今年高齡八十五歲的保生宮管理委員胡珠根說。

原來不像神明能開心搬新家,胡珠根從自己的曾祖父、祖父、父親到自己小時候,都住在這間廟旁的透天厝,是四代居住超過一百年的故鄉,因此雖然自己一度北漂到台北擔任航空公司的地勤人員,也在台北成家生子,落地生根。

不過十多年前,自己退休後,念茲在茲的,仍是這塊供養自己父母跟祖先牌位的故鄉老厝,因此與太太一起回到寶山定居,就算之後罹患淋巴癌,依舊捨不得離開,堅持住在家鄉。而他最享受的,就是每年春節,自家三兄弟與後代子孫回故鄉團圓的時刻。

但如今,神明答應搬家,他的土地必須被政府徵收,而當他的鄰居忙著在寶山另找新家時,他的孩子卻以方便照顧為由,要他搬回台北,不准他在故鄉買一間祖厝;至於他另兩位兄弟也早就出外打拚,不住寶山,所以在祖厝供奉超過百年的祖先牌位,這回也只能「分靈」跟著三兄弟後代子孫離鄉背井去了,百年胡家的故鄉根,就這樣被二奈米晶圓廠的土地徵收案給斬斷了。

「他們(指小孩)是台北人,但我是寶山人啊,……。」胡珠根一邊眼眶泛淚說,一邊踩著顢頇步伐,喃喃自語的往自家老宅走去。

興建這座晶圓廠的代價,除了這樣難以割捨的人文情感外,還有徵收金額過低與環境破壞兩大衝擊。

「政府徵收價格太便宜,我們兩坪地換不到一坪地的錢,能買什麼像樣的房子?」另一位不願具名的當地耆老直言。

不少居民仍對土地徵收價格不滿意,因此大崎村的大馬路旁,還出現一旁掛著抗議徵收標語布條,另一邊卻陳列著祝賀新保生宮動土花籃的奇怪景象。

環境破壞方面,也比想像中大。

攤開寶山二期主計畫書,這個占地廣達九十八.五二公頃的晶圓廠開發案,當中五七%是農地與雜林草地,換算約等於兩座大安森林公園的綠地會受到開發衝擊。


台中高球場山坡地傳將蓋廠
大肚山已過度開發,又有綠地陷困境

再到台中,台積電近日也傳出可望取得包含台中高球場在內的約九十公頃土地,這裡受衝擊的綠地面積也不下於寶山二期開發案。

「我不管它是台積電,還是雞排店,我都反對,因為大肚山已經開發過度,變成黑手一條龍、煙囪一條龍了。」鄰近中科、家住台中東海藝術街社區的山貓森林創辦人吳金樹說。

在台南善化的蓮潭里科技新貴聚落,一位台積電媽媽也領著我們走到社區外圍農地,並指著當中的探勘隊說,只要探勘確認沒問題,這一大片翠綠的農田,就會因為業者看好南科房市,開始搶蓋住宅,當全台都是晶圓島時,環境變遷將是所有人都無法逃避的關鍵課題。

「我是來這裡(蓮潭里),才知道有半圓的彩虹,因為沒有高樓大廈,所以視野不會被遮住,以前生態很豐富,蜥蜴等很常看見,但現在越來越難看到了。」她說。

但工業與城市的發展,難道只會造成破壞?也不盡然,就看政府與民眾有沒有決心與魄力,精確討論土地運用。

當我們話鋒一轉,談起台積電進駐高雄楠梓煉油廠,吳金樹卻豎起大拇指稱讚台積電。為何同樣蓋晶圓廠,他的反應卻是如此兩極化?

原來對這位環保人而言,承接楠梓煉油廠,是協助翻轉被污染多年的土地命運,重新找到生機;而買高球場山坡地蓋廠,則是將有望回復的綠地,推入更難挽救的困境,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開發方式。

環團也指出,包含新竹寶山廠、台中中科廠,台積電蓋的都是二奈米廠,由於將採取比傳統技術耗能十倍以上的極紫外光(EUV)技術,所以耗電量將更驚人,就算台積電更積極購買綠電,對於火力發電的降載貢獻度仍是零,對降低用電量幫助有限,而且耗水量也高,為了支應台積電需求,甚至有可能啟動新水庫的興建,造成更大的環境開發危機。

台積進駐楠梓煉油廠,反被按讚
善用擴廠力量,能翻轉錯誤土地使用

所以吳金樹認為,台積電擴廠是一股力量,力量需要被引導,如果盲目擴張,會對台灣環境造成災難,但如果透過像是工業地的通盤檢討,找出需要改變的土地資源,進而引導台積電進場,反而有助於翻轉眾多錯誤的土地使用,保住更多綠地。

因為,這是土地機會成本的考量,用污染煉油廠土地,放棄的是已被破壞的環境,機會成本低;但使用高爾夫球場,放棄的卻是相對完好的環境,機會成本較高,就必須討論其成本效益。

吳金樹相信,台積電願意做台灣的正向力量,原因是早在十年前,台積電在中科設廠時,就曾登門找他,協助運用中科廠區的景觀空間來復育台灣百合,只可惜之後因為中科廠二期工程,引發大肚山砍樹造廠的爭議,造成雙方合作破局。


也因此,他期待台積電找回復育百合的初心,買下台中高球場後,能種廠改種樹,幫助這一塊大肚山難得的土地回復森林模樣,幫台中在工業發展下,留住關鍵的最後一塊肺。

這在苗栗已有前例。正在趕工興建中的台積電竹南廠旁,一路之隔,就是大片稻田,這是大埔重劃區自救會成員不願放棄的結果。

十幾年前,這裡發生苗栗縣前縣長劉政鴻區段徵收與強制拆遷事件,亦即「大埔事件」。當時苗栗縣政府不顧部分農民反對徵收,動用優勢警力,出動怪手封路,破壞區域內即將收割的稻田,突襲強拆民宅,引發大埔農民多次北上抗議;在其後數年抗爭中,甚至損失多條人命,終於扭轉開發案,保留部分農地。

如今,這片工業區旁的五.七公頃特定農業區,正是當地人團結爭取來的結果。當年爭取的代價太慘烈,如今社會對話機制更健全,只要開發者與當地居民願意面對問題,應能找到平衡的解方。

當半導體產業崛起,帶來一座座先進的晶圓廠,激起許多城市發展的無限想像,同時也帶來諸如人文歷史流失、環境綠地消失等新衝擊。

台灣不可能不要晶圓廠,但應該用外部成本最低的方式,例如使用高雄煉油廠污染土地,當地居民舉雙手贊成,用高爾夫球場綠地,卻遭到反對,便是一例。找到共生共榮的方式,已是當務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