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世界充電。」兩年前諾貝爾化學獎公布時，瑞典皇家科學院秘書長漢森（Göran K. Hansson）以此描述得獎者的貢獻。
鋰電池的發明，讓三位學者共同得獎，並被喻為「鋰電池之父」。他們在一九七○年代的石油危機期間，接力研究鋰離子（Lithium-ion）電池，讓電動車有機會取代燃油車，讓世人終能向「石油世紀」說再見。
其中，任教於美國紐約州立大學旗下賓漢姆頓大學（Binghamton University）材料研究所的惠廷翰（M. Stanley Whittingham），是三人中的第一棒，他開發出了第一個可運作的鋰電池。
商周獨家專訪惠廷翰，談「金屬世紀」的前景，以及對台灣的建議。以下為視訊專訪摘要：
商周問（以下簡稱問）：你同意稀有金屬是「新石油」的時代到來了嗎？
史丹利．惠廷翰答（以下簡稱答）：同意。如果你和加州帝王谷（Imperial Valley）的人聊天，這地方過去以農業為主，但你能想像，他們現在改叫「鋰谷」嗎？因為在當地的索爾頓湖（Salton Sea）以及地下，發現了大量的鋰。（編按：若開採順利，預計能生產世界上近三分之一的鋰。）
一九七○年代我在艾克森美孚（Exxon Mobil，美國市值最大的石化公司）工作。他們預計石油產量將在二○○○年達到高峰，所以要替將來做打算，當時就想製造電動車，我們認為將會以鋰電池做為動能。
但我們沒料到科技發展得這麼快。在七○年代，沒電腦、沒筆電，也沒手機。從那之後，這些東西全都被發明出來了。
現在時代真的變了，我們正從煤和石油的世紀，進入了電力的世紀。
問：相較石油能製成各種石化產品，進入我們的生活，這些稀有金屬還可能在哪些領域取代石油？
答：我認為這些金屬會被更廣泛的使用，但現實來說，我們仍將使用塑膠，它們仍將來自石油或類似原料。也許可以用二氧化碳為原料來製造塑化產品，這方面有很多研究，但石油不會消失。
我們還是會持續開採石油，但要的是乾淨的油。如果二十年後，煤炭沒有跟著完全消失，我會很驚訝。
電池製造將從亞洲轉回歐美
短期目標：停用「剛果鈷」
問：電池生產技術目前掌握在松下、LG及寧德時代等中日韓企業中，你會擔心少數企業把持，甚至掌控價格嗎？
答：某種程度我認為是的。但我們必須記住，電池技術及科學知識，主要仍由美國、英國和歐洲擁有，而不是亞洲。亞洲目前主導電池製造，我認為這在五年或十年內會改變，歐美會重拾電池製造。
你將會在世界各地找到區域供應鏈。如果為了製造電池，而必須將材料在世界各地運輸，我們就無法擁有（對環境）可持續的電池。
像美國和加拿大有很多鎳，愛達荷州有鈷、北美洲有鋰，美國政府將鼓勵企業在美國境內加工這些材料。現在有一些材料從美國送到加拿大加工，然後送到北歐進行二次加工，再送到中國進行最後加工。我認為未來會轉而在北美進行所有的加工。最終，美、加將合作，可能還會與墨西哥、南美合作。
問：你的意思是生產將會分散化，那原料呢？這些稀有金屬礦產仍然控制在少數幾個國家。
答：這就是科學家必須找到替代方案之處。我認為美國和世界上大多數國家，現在的一個大目標，是將鈷從電池中去除。三年到五年前，電池中鈷含量約為三三％，現在降到一○％以下，我預計明年將降至五％。我們會想出替代方案的。
鈷太貴了，無論如何都要停用鈷。此外，在西方世界，很多人擔心剛果（產鈷大國）的童工問題。所以現在像蘋果這樣的公司，（對上游電池及原料廠）施了巨大的壓力，要求「停用剛果鈷」。
另外，當我剛開始做鋰電池時，所有的鋰都來自北卡羅來納州，不久之後，鋰就改自澳洲和南美進口。只要價格上漲、需求增加，人們就會去找更多的礦源。
到最後，你必須回收所有的東西⋯⋯，屆時，所有回收的低成本材料，都將變得更有價值。～史丹利．惠廷翰
各國將重拾金屬掌控權
未來「回收材料」都將變有價值
問：從地緣政治角度來看，上世紀美國控制著中東這個主要石油供應地，但如今在金屬市場，中國似乎取代美國的地位？
答：中國可以試圖主導。但最終其他國家可能會說：「我們把它國有化吧！」例如委內瑞拉的石油業就是這樣，沙烏地阿拉伯的石油，基本上也是由國家掌控。你會發現南美現在也會開始想：「為什麼我們要讓中國拿鋰和鎳來賺錢？我們也要自我升級，賺更多的錢。」
各國政府不能像殖民地時期那樣，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其他國家都將採取相同的立場——知道要由自己國家掌控資源。
問：白宮的百日供應鏈報告中，將大容量電池和關鍵礦物視為發展關鍵。你認為，美國的政策將如何影響電池產業？
答：很明顯，美國最大電池商，以及韓國的三大電池製造商，都已經忙著在美國建廠。你會看到這些廠房在美國如雨後春筍般建造，連寧德時代都可能得在美國建立電池廠。
問：目前，電池中鋰、鈷等金屬的回收率仍然非常低，怎樣才能更環保？
答：紐約州的羅徹斯特有全美最大的回收公司，它們正在快速發展。而且，最終回收鋰電池會成為政府政策，和早年回收鉛酸電池的政策一樣，你必須回收它們，否則在美國就會受到處罰。現在，很多手機也慢慢被回收利用。事實上，在全美多數州，隨意丟棄、不回收手機是違法的。
我想，只要路上有很多電動車，電池回收的價值肯定會上漲。現在部分金屬回收的成本就已經比採礦便宜了，例如鈷電池，在一些有著廢手機的垃圾場，就可能有豐富的鈷礦。
到最後，你必須回收所有的東西，不管是非常貴重的金屬，或價值不高的塑膠，因為不能放任塑膠流入海洋。屆時，所有回收的低成本材料，都將變得更有價值。
問：你曾提到，鋰電池仍將在電池領域主導五年到十年。哪一種電池技術更有可能取代它？
答：也許五年到十年內，你可以看到固態電池，它們仍然是鋰離子，但是固態的更安全，也有更高的能量密度，我們會解決介面等很多技術問題。固態電池裡沒有像目前鋰電池中可燃的有機液體，而是使用純鋰，就像我們在七○年代早期做的那樣，（安全性）是推動純鋰電池的巨大動力。
台灣是電子與半導體世界第一
「這些東西有強大的交易能力」
問：台灣沒有石油，也沒有豐富的金屬資源。在上個世紀，我們很容易受到石油供應影響，現在進入金屬時代，你有何建議？
答：你們有聰明的工程師，他們能把事情做得很好，你可以占領一部分市場，例如汽車裡重要的半導體，都是在台灣製造的，你們成為該領域的第一，其他人也必須依賴你們。
要知道，在電子及半導體的領域，你們是世界第一，這些東西有強大的交易能力，可以用它來交換你想要的金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