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正午，我們從台中高鐵驅車前往大雅區，一處計程車也找不到的偏僻工廠。因為我們耳聞：疫情間，在醜醜的鐵皮屋下，竟有人做起最國際化的生意。
「飲料為什麼會有漸層？這是什麼原理？」鏡頭那一端，一名印度裔餐飲老闆帶著兩名同事，狐疑的湊近螢幕提問，即便在加拿大已是半夜一點，他們仍精神奕奕。
「這是因為pH值不同，可以產生漸層，我秀給你們看！你們也加入不同汽水試試！」鏡頭這邊，皇翼食品行銷總監任珩流利的用英文回答，一邊示範製作。不到五分鐘，藍紫色、紫紅色、粉紫色的漸層手搖茶，一字排開。
「哇，換我們來做！妳幫我們看！」鏡頭那端一陣手忙腳亂，其中一人湊近螢幕求救：「Mindy（敏迪），妳剛剛說這個糖要加入幾c.c.？」
直播教珍奶，「全球客人都來了」
企業管理、徵才、跨國串聯都靠它
一場珍奶直播課，就在想不到的地方上演。這只是台灣眾多企業的縮影，背後代表的，是疫情催生台灣直播應用新面貌，從科技、製造到服務業，從2C（對消費者）到2B（對企業客戶），從老闆到員工，都投身其中。
在我們眼前的，是年營收破億元的皇翼食品，它是台灣少數的珍奶整店輸出業者，外銷四十國，以歐美為大宗，台灣前五大的手搖茶品牌都是客戶。
這堂在阿里巴巴國際站和官網販售、要價約新台幣五萬五千元的直播課，共十二小時，可學三十種飲品。直播課從去年八月開張，有學員上完課，將在突尼西亞、阿爾巴尼亞、千里達、玻里尼西亞開出全國第一家珍奶店。
「全球的客人都來了，我一直Google這些國家在哪裡……。」任珩說。疫情前，國外客戶得飛來台灣訓練三到四天，疫情爆發後，她決定開直播，遠距教學，竟也能協助客戶在各地開店。
根據各大社群平台統計，疫情間直播需求大爆發，例如台灣臉書近兩年來，每月直播貼文數成長近兩倍，Line官方帳號今年平均每月直播量也增加逾兩倍，從線上旅遊、宮廟拜拜、健身教練，統統直播中。
直播也跳脫只是「網紅帶貨」的層次，從應用、管理、商模全面翻新。台灣企業五百大的老闆們，也率先用直播做管理、徵才、跨國串聯。
例如全球前三大強固式行動電腦、神基科技董事長黃明漢，去年起成為自家直播主，每一到兩週對內開直播節目，布達疫情因應措施，還和員工玩抽獎遊戲。
為了招募人才，全球快閃記憶體控制晶片獨立供應商龍頭、群聯電子董事長潘健成，則親自下海做直播徵才，線上回答準新鮮人的勁爆提問。
製造業廠商，包含紡織業大廠旭榮集團、亞洲染料王永光化學等，都在公司打造專屬直播間，業務得學習用直播做生意。
就連外貿協會，也用直播來做跨國展覽會，要帶中小企業從以往「一只皮箱走遍世界」，變成「用直播連結世界」。外貿協會董事長黃志芳說：「貿協就是企業界的網紅，要像電視台一樣，設計節目流程。」
正在打造全台最大直播基地、翰成數位科技董事長陳昭榮，更直言：「未來，所有企業主都要成為網紅、所有公司都要有電視台！」
去年，中國直播服務已熱一輪
從老闆到業務都要學鏡頭雙向溝通
在直播產業發展快速的中國，就經歷這樣的洗禮。
去年，包含小米科技董事長雷軍、全球最大空調製造商格力電器董事長董明珠、中國護膚品牌林清軒董事長孫來春，全都拋頭露臉，站上直播台。
根據中國市場調查公司艾瑞諮詢，去年中國直播服務市場產值年增一五八％，並產生三種應用場景，軟硬體的進化，也讓這新溝通平台有更多應用。
相較於傳統視訊是會議情境，如今的直播，擁有留言、比讚等互動功能，溝通的不只是文字，而是鏡頭語言；不是單向的傳遞，而是雙向對話。
面對這樣的新溝通，對許多企業主來說，並不容易。
「以前他們面對上百名員工說話，不會怕，但看著鏡頭，反而難了。」世新大學終身教育學院直播主培訓班課程老師黃采瑛解釋，望向鏡頭說話，容易使人自我審查、緊張，再加上直播是由說服式語意，轉變為邀請式語意，意味著得打破由上對下的溝通，創造互動，這需要企業主轉換心態。
許多老闆在摸索新溝通方法的過程，打開了心房。
來到神基科技的公司直播間，黃明漢在鏡頭前戴起防疫大面罩，「大家好，我今天這樣帥不帥啊？給個掌聲吧！我出門都這樣戴，不用怕丟臉！」頓時，上百名員工給予掌聲圖案與音效。
接著，他說明分批回公司上班的策略，同時調查：「回到辦公室，最想做什麼事？」之後，他們進行線上隨堂考，由人資唱名前十名最快填答者。
「我每次都還是很緊張啊！事前要對過所有簡報，準備好才上場。」他解釋，去年疫情間開播初期，私下調查發現，有些員工並不埋單，於是調整節目內容，將節目分為布達、實施細項、結尾，結構清楚，避免讓員工越聽越亂，並安插有趣橋段，吸引目光。
「直播這東西，就是要想辦法引起興趣，因為WFH（在家工作）會Lose Focus（喪失注意力），得一直有新刺激。」他說，這一路，他的意外收穫是在鏡頭前展現同理心。比如，他就曾分享自己的防疫妙招、快篩過程，「讓大家知道，我跟他們在一起。」這是過去的他，很難做到的對內溝通術。
又如群聯電子潘健成在五月開臉書直播徵才，跨越了他心底的坎。
「當初直播徵才，也是很掙扎，直播不就是那些直播主、網紅嗎？」潘健成解釋，近年科技廠掀搶人戰，疫情爆發前，他就勤跑北中南的大學校園，「你說台灣前十大IC設計公司，有哪個董事長願意下來？」當疫情爆發，他牙一咬開啟直播，想展現最大誠意。
但沒想到，卻歷經震撼教育。有次針對某校進行直播徵才，不到五分鐘，就有學生留言：血汗工廠。當時，他並沒有選擇視而不見，而是直接點名該留言，並回應公司的人事策略。那場活動後，他們收到該校不少學生的應徵信。
「這就像很多直播節目，（網友）酸來酸去，」他坦言，很難避免這狀況，不過遇上了，就得勇敢面對。他說，自己這一路功力大增，未來可望持續用直播，向外溝通該公司的理念，解決人才荒。
包含第一線的業務，也嘗試用直播贏得客戶信任。
旭榮集團國際行銷部副總經理吳仁孝解釋，疫情前，他一年有兩百天在海外出差，與客戶面對面，可利用身體語言、肢體表現來溝通。疫情爆發後，一切重新學起。
他們去年底在公司打造直播間，透過專業鏡頭，向客戶展現布料組織細膩程度，所有業務都要學習新的簡報能力，「做直播秀，線上用語、溝通節奏要怎麼抓？這都要重新設計。」
珍奶供應商皇翼則是運用直播教學，蒐集市場情報。比如，芋頭椰奶和東南亞咖啡風味原料，都是學員提供的點子，成為熱賣商品。
顛覆商業世界，帶來三個創新
銷售、管理、製程，皆掀起巨變
直播帶來的威力，不只如此，當企業高度動員，它也變成顛覆商業模式的推手。
中歐國際工商學院策略學教授陳威如就認為，許多企業只把直播當作是取代線下的溝通管道，這很可惜，因為未來的通路業績占比，將是電商、線下實體店、直播各占三分之一。因此，直播將在商業世界帶來三個顛覆。
第一是營運的創新。透過直播，將推升新零售發展。
他提及，各大零售業正透過直播，讓線下客戶導流到線上，加速新零售的進程，甚至還有經銷商分潤的玩法。就像董明珠運用網紅老闆的魅力、加上分潤制度，去年創造約新台幣逾兩千億元的直播成績。
格力的做法是，各地的經銷商會在線下用各種方法聚集流量、蒐集名單，等到董明珠開設直播時，將會發給用戶專屬的QR Code，用戶能掃描進入直播。透過該連結，便能追溯每個經銷商帶來的流量、銷售額，以此做為分潤依據。
陳威如認為，一旦未來，直播分潤系統打通，這代表，總部得重新解構與經銷商的關係，當總部能透過直播連結到消費者，那經銷商該怎麼提供更多價值？將是新的難題。
第二是管理的創新，透過直播，讓管理有大數據的依據。
陳威如說，過去，B2B（企業對企業）的業務靠著線下的喝酒、搏感情方式來接單，多數企業主無法建立方法論。但是，當直播成為客戶溝通管道，業務的一切表現都攤在陽光下，透過數據分析，能知道哪一分鐘、哪一秒鐘最有效果，這有助於理解客戶，也能幫助內部管理。
第三是商業模式的創新，透過直播，讓生產流程倒著走。
他解釋，這是威力相當大的商業邏輯顛覆，公司先打樣少量的新產品，透過直播，理解用戶對該產品的需求，接著，才向工廠下單。這能減少生產成本、降低庫存。
電商圈的直播達人周品均就類似該模式，她明訂公司每天開四小時直播，透過直播中消費者的互動和回饋，調整工廠端下單數量。
它改變企業，也改變每個人
丟掉保守！從溝通到系統都得跟上
直播也考驗企業內部分工、KPI設計、整套銷售與服務系統是否能串接。
孫來春對商周說，疫情爆發前，該公司沒有直播業務，線上業績占整體不到兩成；如今，直播占整體業績兩成，線上更占整體達四○％，這是他不曾想過的改變。
這一路，該公司經三階段轉變。起初，由他親自上陣直播，並帶領兩千名員工直播；接下來，他們發現有些人並不擅長直播，於是在每家門市選出一個代表，直播主人數降至四百名；現在，公司建立直播間，將直播工作從兼職變正職，由經過訓練的直播主扛重任，每天直播十六小時。
為了避免重蹈市場上有直播主為拚業績，砍價傷害品牌力的覆轍，他規定該公司直播主的KPI不能只看業績，也得看粉絲數量、顧客轉發率、同時在線人數等，「把顧客服務過程做為考核，才能走得遠。」他說。
他認為，直播絕不只是鏡頭前展演，而是一連串的行銷、客服和銷售，必須讓下單、收單、出貨更快速，用戶體驗更好，包含內部溝通、供應鏈管理、財務系統等，都得全面提升效率。
除了改變企業，它也正改變每個人。
訪問結束前，孫來春有感而發：「我今年快五十歲了，已經很多年，生活在安逸之下。」他說，當初選擇赤膊上陣開直播，就是把自己歸零，「我過去是一個比較保守的人，但現在，卻開始快速移動⋯⋯。歷經這場大變革，又把我的心態催化年輕了！那種過去二十歲才會有的拚搏精神！
直播牽動企業到個人的全面變革，縱使疫情趨緩，也不會走回頭路。你準備好，像前面這些案例一樣，加入新探險行列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