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真正的台灣之光是怎麼殞落的?它,曾比華為還強,擁有全球三成的消費性網通市場占有率。

它,比宏碁還更全球化,在五十五個國家布局,多國第一,生意做到一百七十多個國家,堪稱日不落企業。


美國《商業週刊》曾定位它是全球一百大資訊科技公司,台灣網路通訊產業自它起始,它衍生出明泰、友勁等友家軍,轉投資晶片廠九暘電、雷凌及濾波器廠帛漢,它在全球拚品牌,成為台灣網通代工等供應鏈的火車頭。

但今日,它九年換掉六任董事長、五任總經理,在疫情與網通最熱的時刻,竟然處於虧損狀態。


是誰,背信忘義?
「這次經營權紛擾,我被貼叛將標籤,紛爭導引為奪權,我更不能同意!」

友訊(D-Link),為何會落到連合夥創辦人與前總經理、獨立董事都要連結外行人台鋼,一起入主撤換掉董事長的局面?


最常與其相提並論的智邦,如今已是5G產品與技術的大贏家,市值是友訊的十四倍,更別提中磊、智易等後生晚輩,也都超車友訊。

透過兩封信,我們開始追溯,這個曾是台灣最具希望的品牌,何以至此?

五月四日,李中旺寫下這封信,他是友訊共同創辦人,也是友訊轉投資公司明泰的董事長,因為名字赫然出現在市場派台鋼提名的董事候選人名單,引發友訊董事長胡雪稱他為「叛將」。他因而先被拔掉明泰董事長一職,五月又解任友訊副董事長。

被業界人評價為「好好先生、毫無霸氣」的他,寫下三千三百字的公開信,他痛陳,「我多年來支持胡雪女士擔任友訊董事長,做為創業夥伴及個人大股東,本期望她要有所作為,但多年下來,只見人事傾軋鬥爭,未見企業經營有所改善……。」

時間回到一九八六年,高次軒和六位志同道合好友,共同創辦友訊,命名緣起是:好朋友一起搞通訊,顯見情誼之厚。

創業同一年,友訊就進入美國市場,並以品牌名D-link打江山,一九九四年,友訊掛牌,成為台灣第一家進入資本市場的網通公司。上市當天,股價即衝破百元,同年生產的集線器出貨量更拿下全球第一,無限風光。

但,就在前一年,高次軒發現自己罹患舌癌。

這場病痛,種下了悲劇種子。

過去,高次軒身兼董事長、執行長,也是大股東、創辦人,他直接管理七人小組,包含美國、歐洲、中國和國際區的四名業務負責人,加上財務長、技術長和總經理。

高次軒從小喜歡打籃球,曾是建中、交大籃球校隊的他,相信團隊合作,而且更相信授權。已退休的前執行長魏美玲就曾說,高次軒對專業經理人絕對放手:「他讓每位員工覺得是在經營自己的事業。」

他深信,放手,才能讓大家靈活打仗。前總經理廖志誠受訪時曾說,對於海外分公司,友訊最高宗旨是不管人、不管事。海外分公司對產品、策略甚至價格,都有選擇空間,台北總部僅扮演協調溝通的後援角色。

「溫良恭儉讓」、深信團隊可一起共治打仗的精神,讓高次軒在發病到去世的十五年間,未曾指定明確接班人,並進行培養。也或許是因為,當年的友訊正處於高度起飛期,創業第十年,營收就做到四十億元,到了二○○六年,還超過四百億元。

老虎不見了,猴子都想稱王
「友訊這些年在損益中擺盪,最重要問題是總部與分公司的互動。」

然而,企業因人而聚,也會因人而散。

二○○八年,高次軒去世,強人死後,加上金融海嘯發生,雙重變數開始發生。

高次軒去世後,李中旺緊急接任董事長,他選了海外大將曹安邦任執行長,還表示會栽培高的兒子,他的主張是,專業經理人跟所有權要徹底切割, 高家雖然持有不到一○%股權,但遺孀胡雪就是大股東。

理論上,這是好的安排,但卻很快受到挑戰。一場金融海嘯,讓友訊營收、獲利都下滑,獲利衰退六五%。該公司開始思考降低成本的策略,才發現,強人死後,大家已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最簡單的例子,就是友訊在全球的官網,竟然有五十個版本,這不是指語言不同,而是各自設計各自維護。若能整頓收回總部統一管轄,全球至少能裁掉一百人,省下數億元,但,砍了等於是削減諸侯的權力。


一位前友訊高階主管說,高次軒還在時,大家有共主會聽話,但因為友訊很賺錢,各區域要做什麼、要請什麼人,高次軒多是放手。

當時接任執行長的曹安邦,是從友訊海外,北美、歐洲、中國區以外的DI(D link international,範圍包括第三世界國家)升任。忽然間以前平起平坐的同事變老闆,根本指揮不動大家。「老虎不見了,每隻猴子都想當大王,美其名說是產品要有地區的差異化,事實上是大家都想爭取開案的主導權,自己搞事才會有屬於自己的利潤。」

友訊前總經理林仕國,也對商周說,「OBU(國外分公司)都諸侯割據,和公司方向無法接起來,這是大問題。像我要求OBU業務的case control(拜訪控制紀錄),都要送過來給我檢查,我才知道你跑到哪去了,做的事是不是符合公司方向。」歷任內、外資企業,有四十多年業務經驗的林仕國覺得不可思議說,「叫得要死,他們都拒絕。」

改變不了,是因為總部自己開始出現矛盾。

丈夫驟逝,有高度不安全感的胡雪,原本未介入經營,但若有人想大舉改革,「胡雪制衡的力量就會出來,重點在於,她怎麼理解別人今天想做這件事情的動機?是要救公司,還是搶權力,她會選擇理解為後者,」一位曾任職友訊七年的前高階主管說。

狀況自此失控。管理者無法改革,自然人事快速更迭,「總部失去方向,」去年離職的林仕國說,你講不出整個公司發展重心,各諸侯當然更加只衝自己的KPI。

內鬥,讓改革被視為爭權
「短短九年,我們換了六任董事長、五任總經理、三任執行長。」

地方自己顧自己下,具有前瞻性的產品就沒人埋單。

林仕國直指:「對於OBU總經理的KPI考核,是以總營業額為top line,淨利為button line,與每年所設定之預期值達成率各占比例多少,決定獎勵辦法。經過幾年實施後,缺點逐漸顯現,OBU僅選擇較好銷售的產品,而對於具前瞻性的產品,但是沒有立即增加業績的可能,大多不積極推動。」

一個沒有前瞻性與明星產品的品牌,自然失去競爭力。打開中國的京東網站,根據銷售量及網路聲量排名的網通品牌,D-Link排名在第十五,「幾乎只能算是雜牌了,」前友訊主管說。

於是,胡雪決意朝削減成本的方式,去拯救友訊命運,卻又陷入另一個泥淖。

「為達到較好利潤就一直要求降低成本,以至SBU(策略事業單位)不斷為達到降低成本而更換合作廠商,如此增加了許多作業成本,另外培養了紅色供應鏈的成長,進而茁壯成為我們的競爭者。」林仕國指出。

友訊將重要訂單都交由中國代工廠同維,然而,其實友訊自己有轉投資約二○%在明泰。當年,自友訊切割出來的代工廠明泰,十年前,友訊占明泰代工的比率達五成,現已低至一五%左右。

林仕國認為,友訊是明泰和友勁大股東,但都不培養、不要求,「當然可以用中國廠來制衡、要求,但問題是失去方向了,把同維變得越來越大,把明泰、友勁搞小了。」

這也引發內部風暴,畢竟當初切割出的明泰、友勁,是喝友訊奶水長大,明泰董事長李中旺更是當年友訊的創業夥伴。高次軒死後,李中旺立刻回來擔任董事長,同時身兼友訊、明泰董事長。

公司有各事業部門、團隊,高董生前未安排接班規畫,事出突然,原由李中旺接手,李因身兼明泰董座,幾乎放手不管友訊業務,讓友訊員工覺得如同「庶出」而一狀告上董事會,李因此下台,也種下李對高家的不諒解。


但內部人說,胡雪一直對李有戒心,害怕輩分高又有專業的李中旺把友訊也搶走。二○一一年,股東會結束,李在無預警下被拉下馬。

友訊內部失去信任基礎,高次軒胞弟,最後也選擇離開公司。「我走就是啦,我不是在缺這薪水,」部分憤而離職的主管都透露這種心情。

友訊自二○一五年起,五年虧了四年,跟互聯網為網路通訊的需求趨勢,完全背道而馳。

弔詭的是,胡雪總論述,「我要守護高次軒創立的公司,」內部與高次軒一起打天下的老臣們,也縱容友訊一直上演著:董事長一人獨挑大樑,眾人無奈的戲碼,胡雪自二○一七年擔任董事長,去年總經理離職後懸缺,獨董曾提出一項未列入紀錄的要求,就是希望胡雪在三個月內,物色三個總經理人選來面試。但時間到了,胡雪兩手一攤說,「我在改革公司,不要找一個總經理來干擾。」

5G時代,卻掀茶壺內風暴
「今年已是網通10Gbps元年,還有機會在新世代急起直追!」

直到今年三月,市場派的主力:台鋼集團會長謝裕民出現,情況開始轉變。

二○一五年進入友訊擔任獨立董事的馮忠鵬說,自己一度對友訊失望透頂,連辭呈都提了。誰知道,林仕國找上他,透露有人願意投資,有機會改革友訊,想整合台灣網通業,組成國家隊一起打市場。原因就是:5G是友訊下一個機會!

「將來5G是新的戰局。」馮忠鵬分析,台灣網通業者資本額都不大,無法跟中國廠商比拚,過去不把華為當回事,現在看不到它車尾燈,「為了台灣將來網通事業的發展,我們不應該坐以待斃。」

MIC資策會資深產業分析師李建勳也認為,從台灣產業升級角度來看,網通業必然得集結。


台鋼訴求是,其旗下有三家和網通相關公司有代工能量,而友訊優勢則是通路布局,在各國都布有技術服務團隊。在5G時代,例如出國拿智慧城市的案子,都需要各種服務一起出海,友訊的在地團隊及通路,會是很寶貴的資源。

原本的網通之王,真可能再翻身嗎?李中旺燃起希望,他在信中提到,這是最好的時機。

「不論美國去中國化,或中國去美國化,都會逐步讓全球形成兩套系統,市場規模縮小、費用增加。然而一般網通品牌,很少像D-Link一樣在歐洲、亞太、俄羅斯與第三世界地區都有著很高的能見度。如果策略得宜,未嘗不能成為貿易戰的贏家。」

台鋼透過林仕國介紹認識李中旺,他們在新竹高鐵附近的咖啡廳見面聊時,李中旺同意:大家一起改革友訊,所以有出現在台鋼的提名名單,但他強調沒有答應選完要當董事長。

誰是真的掏空者?
奪權的市場派?或讓公司虧損的人?

曾經是合夥創辦人的李中旺,承認有改革力量加入,對友訊是更好的抉擇,但也讓他跟胡雪正式翻臉。

謝裕民觀察友訊六年,開始布局三年,為了拿下後者,他透露,三月至今,他與友訊董事長胡雪就見過兩次面。

第一次,是在三月十八日董事會後,胡雪發現委託書被綁走了,就找上謝裕民談。謝裕民特地北上,雙方在南港高鐵站的星巴克談。但一開口,「她根深柢固認為李中旺是叛將,認為李中旺籌畫很久,找我們來當金主。」謝裕民說,「但李董真的什麼也沒做,他是被冤枉的。」

胡雪批判李結合外人要掏空公司。長期吃齋念佛的李中旺動氣反擊,「友訊去年虧四億元,資本額六十幾億,十幾年就虧完了,這也是一種掏空!」

接下來,友訊可能會如何?台鋼經三年布局,外界估最少有一五%的股權實力,雙方不相上下,但台鋼已找齊三大委託書通路,目前勝算略高。


一位網通業資深業者觀察,打完一場勞民傷財的經營權大戰,友訊若還是回到傳路由器、分享器的業務,完全沒有再起的機會,畢竟現在它在消費性及企業通訊的排名,已排不進前五名,而被歸為「Other」(雜牌)。

然而,5G是完全新的戰場,友訊現有布局可以加速落地的速度,抓緊5G布局,友訊才有再起的機會。它,已沒有多少時間可蹉跎。

為什麼這是你我今年最值得看的一場失敗啟示錄?

它的故事包含了強人政治、接班、授權、全球化、5G、逆境轉型等熱門議題,你會看到,任一環節沒處理好,問題就會相連,成為系統性風暴,讓一個明星企業崩潰。

在訪談過程中,每個人的論述,都自認是對公司好。胡雪自認:她是在守護公司;李中旺直指,他一路的隱忍退讓,都是為了「本期待(胡雪)有所作為,提升專業素養及管理能力」,只是最後「惜事與願違。」

大家看來都沒錯,只是眾人對友訊內部爭議論述,用詞總環繞在:「背叛」、「捍衛家族」、「支持大嫂」、「私怨奪權」等感情用語,忽略公司治理。

我們真的太低估:人性、情感對一個企業的影響。

我們也總是小看: 系統與法治,對一個企業的重要性。

李中旺自己在信中曾論述:「上市公司更不存在傳給誰的問題。企業管理憑藉的是專業及健全合理的制度,不能存在親疏與過多的情緒。」

但事實上,過去十二年,他們都沒做到這點!我們都清楚經營權與所有權該分開,董事長該為股東權益負責,董事會支持胡雪做為董事長時,是出於什麼邏輯?執行長該為營運負責,當碰到改革無法發揮時,是否有全力爭取董事會的支持?還是如其內部所說,友訊推崇「溫良恭儉讓」文化,所以直到去年底,大家還是選擇支持「大嫂」胡雪,期待她能有日「提升專業素養及管理能力。」

欠小股東一句道歉
企業內鬥,七萬小股東權益被犧牲

七萬的小股東利益,就在這模糊的情義關係中,被犧牲了!

最有權利說被背叛與辜負的人,只有股東。一個企業在創業時,情、理、法,情感可以放在第一位,因為創業講求志同道合。但當它茁壯後,就該遵從法、理、情。若還將情感與關係放在第一位,這公司就像是築在冰上的建築,一個意外,就可能讓其沉沒。

溫和的企業文化,不代表就容許犧牲股東利益。即便如宏碁,也曾遭遇朝小野大,分公司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問題,二○一一年,宏碁就因此果斷撤換時任執行長蘭奇,理由是他「已讓公司營運脫離正軌,也傷害了長期發展根基。」

在這場訪談中,謝裕民還原了一段對話畫面。

那是他跟胡雪的第二次會面,地點在台北喜來登。一個多小時談話,謝裕民為了入主案,對她說五次對不起,「對不起,但如果我沒有拿出實力,妳不會跟我談,我有實力,又會給妳很大壓力。對不起,這是手段。」他對胡雪強調:「我沒有要趕任何人走,會尊重創辦人家屬……。」

但最令人遺憾的是:在這場網通之王的隕落案中,我們幾乎沒聽到當事人對小股東說「對不起」,自始至終,沒想清楚自己是要對誰負責,守護誰的權益,或許就是友訊今日從世界第一變成Other的癥結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