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醫院擁抱科技,為了救人,也在自救。 「健保預算有限啊!」全台第一所智慧醫院——員林基督教醫院院長李國維說。 少子化,以後醫護人力恐怕不足;高齡化,讓老人人口增加,疾病複雜度也大增。存在已久的醫療資源偏鄉差距問題,更有待解決。眼見新藥與醫療技術成本越來越貴,病人多到醫師問診只有三分鐘,健保快無法支撐。科技,卻讓筋疲力竭的醫師們,看到了新可能。 台灣的醫院都在動起來,遠距醫療與AI醫療,是大家最常談的兩點。以下兩個故事,一群醫師的起心動念,讓我們對台灣醫療未來,仍深具希望。

彰基視訊搶救,拉一條偏鄉生命線

只差三小時,急性腦中風就可能讓人終身臥床…… 善用科技,真的能跟死神,搏得更多時間嗎? 一個多月前,前行政院長陳冲突然把公開行程全取消,最近才傳出,他在二○一八年十一月的一場論壇中發表演說時,突然發言遲疑、身體搖晃,被在場的醫界大老看出中風跡象,送到醫院急救。 幸運的是,他當時在交通方便的台北市中心,在短短半小時內獲得處理。但偏鄉民眾病發時,要趕到有能力處理急性腦中風的大醫院,車程絕不只半小時。殘酷的是,急性腦中風處理的黃金時間是三小時,每延遲一小時,就會讓大腦老化三.六歲。 二○一三年,彰化基督教醫院(以下簡稱彰基)中風中心團隊,起心動念:我們能否利用科技,讓總院人力可協助偏鄉醫院看診,救更多人? 然而,跟死神搶時間,很難。 第一個難關是,要在第一時間精確掌握病人的所有資訊。 原來,腦中風急性期的治療禁忌高達三十多種,為了避免打入血栓溶解劑後病患大出血,醫師必須再三確認:病患沒有胃出血等內出血、是否服用抗凝血藥物,如果病患罹患嚴重肝硬化、嚴重失智症,都不能施用。 這些資訊,過去散布在病人看過的各個醫院中,即便醫師能上健保系統一筆筆翻閱病患病歷,還是可能遺漏。因為健保系統的就診開藥紀錄,會延遲兩、三天才登錄。 App抓取病歷,五秒內得知用藥禁忌 彰基中風中心找上工研院求助。 當年的工研院專案,如今已經技轉成立天樞健康公司。該公司執行長吳博儒回憶,最大的挑戰在於,要跨院抓取病人病歷資訊,又要符合個資法前提,這需要以去識別化技術,建立防火牆。 最終,他們透過彰基體系八家醫院一百六十多萬筆病歷資料,打造出iStroke系統,醫師只要打開手機App,五秒內就能自動載入病人所有的中風用藥禁忌。 之後,彰基大手筆買硬體,他們採購美國食品暨藥物管理局(FDA)認證的遠距醫療通訊設備,要讓醫師透過網路問診病人時,連病人瞳孔大小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為了確保通訊不中斷、不被駭客攻擊,除了內建不斷電系統、訊號加密,醫院還需要拉一條專屬大頻寬網路專線。 彰基每新增一個支援的分院,就代表總院醫師可以透過遠距科技,幫忙分院救更多人,但代價是,一個分院就要投資四、五百萬元。 花大錢只為了幫病患搶一、兩個小時,健保給付又不會增加,醫院為什麼願意做?彰基中風中心主任孫穆乾回憶:「郭院長(時任彰基院長郭守仁)只說,對的策略就去做,不是先算每個月有多少病人、賺多少錢。」 現在,這套遠距系統在員林基督教醫院(以下簡稱員基)上線十一個月內,已從死神手上搶回了三十六名病患。 三十六個病患背後,是三十六個家庭的命運。 跨院支援,醫師不用再24小時待命 打群架,是這團隊日常的一部分。 一天,一名家住員林的四十九歲男子,週末中午十二點十分正在吃午飯時,突然身體右半邊無力,被一一九救護車緊急送往員基。急診檢傷一發現是急性腦中風,由於當時院內並無神經內科醫師,他們馬上call群組啟動遠距合作機制。 護理人員火速抽血送往檢驗科插隊化驗,放射科立刻插隊做電腦斷層掃描。位於彰化總院的神經內科醫師,則到視訊會診中心就定位,醫師透過高畫質影像遠距觀察病人神情、動作,與病人對話問診。 一點四十四分,確認病人中風同時,員基醫師幫病人施打溶栓劑,先部分打通腦部血管裡的血栓、緩解腦部缺氧,接著送到彰基總院,以導管手術勾出動脈中的血栓。由於處理迅速得宜,數月後,這位病患已復原並回到工作崗位。 如果晚個幾小時,一個原本是家中經濟支柱的壯年人口,不只無法賺錢養家,還可能變成須包尿布臥床的依賴人口。 「腦中風,是高度複雜、卻最需要搶時間的治療。」孫穆乾算過,為了救一個病患,動用的醫護總人數會高達十二人,「中風處理就像個棒球隊,」他說。 現在這團隊,已成為全台第一家獲得國際醫院評鑑(JCI)認證的中風治療中心,更是第一家獲得衛生福利部核准的遠距中風治療醫院。旗下的員基於二○一八年元旦啟動遠距中風治療系統,創下台灣首例。 當科技走入了白色巨塔後,這群醫師,會否變得更忙碌? 答案似乎是相反。員基神經內科主任林君襄分享,他們只有三名神經內科醫師,為了提供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的腦中風治療,每人每月要輪值十個晚上,徹夜待命,這還不含週末假日輪班。現在卻已經可以將六成值班,遠距委託給彰基總院。 「棒球隊」的合作效應還在發生。如,原本雲林基督教醫院的神經內科,只有一個醫師,他必須二十四小時待命、全年無休,住在醫院旁,洗澡、上廁所都帶著手機。但現在,「彰基同仁主動說,願意幫忙值班雲基的遠距時段,」孫穆乾說。 現在,包括花蓮、高雄、屏東等地區的偏鄉醫院,都來洽詢安裝系統、支援遠距中風治療的可行性。「如果能服務到那些原本沒有好醫療資源的病人,那就值得了。」孫穆乾說。 科技,正讓醫師們看到,助人與自助同時發生的可能。

長庚教AI醫師,判準率贏真人

熱血團隊標註病兆不覺累,「有生之年標不完」 二○一七年的雙十國慶連假才過了一半,台灣醫療新創公司雲象科技執行長葉肇元,卻接了好幾通催促電話。 電話來自林口長庚的解剖病理科副科主任莊文郁,他等不及的對葉肇元說:「你們系統改好了沒?我正等著標註資料。」 原來,莊文郁將鼻咽癌腫瘤切片的玻片(編按:將微小切片檢體夾在兩片玻璃之間),放大數百倍後,掃描成每片數十億畫素的超高解析度影像,再拿著數位筆在數位繪圖板上,手工一筆一筆把癌細胞給「圈」出來。 這些被圈出來的癌細胞,都是透過他的醫師專業經驗辨識出來,他希望葉肇元快點把這些資料餵養給超級電腦。如果,電腦養成的「AI醫師」,能學會他辨認腫瘤細胞的技巧,甚至歸納並分析出過去沒被注意的腫瘤細胞現象,就能救更多人。 週末埋首繪圖板,一人標千萬癌細胞 在台灣,尤其是長庚醫院,有不少醫師們,在一日工作十多個小時之餘,還在努力「教」出更多AI醫師。 走進莊文郁塞滿玻片和文件的辦公室,他熟練的操作著桌上那台高倍數顯微鏡。他說,從二○一七年九月起,自己只要一下班,幾乎每個週末假日,人就窩在辦公室角落的數位繪圖板前面,開始畫,抓出一個又一個的癌細胞。 他一個人,從好幾百張鼻咽癌切片玻片中,累計圈出超過一千萬個區域。為了標註,長期久坐不動,他伸伸懶腰自嘲:「(身體)全組壞了了」。 他的努力沒有白費,現在,他與雲象科技合作訓練出來的AI模型,判別鼻咽癌腫瘤細胞的準確度已經高達九六%,AI醫師判斷的能力,比菜鳥住院醫師還高。 忙著「教」出AI醫師的,還有林口長庚風濕過敏科主任郭昶甫。走進跟郭昶甫約定訪問的地點,正等待我們的他,專心讀著AI原文教科書,目測書籍厚度至少五公分。 他同時也是長庚AI實驗室的負責人,今年,長庚花一億五千萬元成立實驗室,高達十名碩博士工程師的編制,震驚業界。 成軍才沒多久,這個實驗室已有十多件AI訓練計畫進行中。第一個申請專利,並即將發表論文的應用,就是郭昶甫團隊的風濕免疫螢光影像AI判讀。 過去,醫師要判斷病人有無紅斑性狼瘡、僵直性脊椎炎等人類自體免疫疾病,是由醫師判讀抗核抗體(ANA)螢光玻片,從螢光點的形狀、聚集方式,來判斷病人罹患哪一種免疫疾病,但這工作耗時又費眼力,現在,他的團隊所訓練出的模型,準確率高達九七%,比真人醫師還要高! 養出AI醫師,解決人力還能賣錢 「這是我們很大的投資,年輕醫師對這塊(AI)很有興趣,醫院也願意支持。」林口長庚副院長馮思中說。 醫師的夢很單純,人力有限,唯有科技,才能幫助更多人。 莊文郁說,台灣一年新增一千多例鼻咽癌,大多在台大、榮總、長庚等大城市的大醫院中被診斷出來,但,這不代表偏鄉民眾不會得鼻咽癌,而是被發現得太少、太晚。如果,他能訓練好AI模型,總有一天,將可以幫助偏鄉醫院早期診斷出鼻咽癌。 對醫院經營而言,發展這些技術平台,有利而無害,馮思中分析,長庚是全台最大醫療體系,有大量的病理切片、X光片,當然可以靠外部的科技公司,來協助發展AI,但自己也必須懂。 這個實驗室要做為整個長庚醫院體系的AI技術後援,也是與外部合作的溝通橋樑。「能早一點發展AI,就像養小寶寶,早餵資料給他,會越餵越聰明。」未來,醫院將這些平台技術技轉,也是商機之一。 我們好奇的問郭昶甫,難道不擔心,有一天AI把所有影像判讀都學會了,醫師終究要迎來失業潮?「(醫療資料)標註不完的,在我有生之年都標不完,」他說。 與其談取代,我們看到的是,此刻,這群默默在顯微鏡前埋頭的醫師們,正帶來的改變,或許將比過往的任何一刻都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