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子無法養小孩,只有裡子才能養小孩。」這句話,是裕隆已故前執行長嚴凱泰所述,現在,裕隆集團執行長嚴陳莉蓮貫徹了這理念。

上週,車市傳出裕隆要將納智捷過半股權售予鴻華先進、棄守該品牌經營主導權的消息,市場對這個決定,給予股價三天漲三成、市值暴增逾一百一十三億元的肯定。

一個公司放棄花最多資源的產品,外界卻鼓掌。原因是,其終於擺脫累計燒光裕隆超過九百億元的自有品牌,甚至還有裕隆老臣用「裕隆死捏著,是裕隆、鴻華先進兩邊都死」來肯定這個外傳的分手決策。

這不是一件簡單的決定,賣掉納智捷,等於這個團隊將只剩下位於苗栗三義的造車工廠,將以代理國際品牌的代工生產業務為生。

對公司而言,它曾經是裕隆的驕傲。

二○○九年,納智捷挾台灣的科技優勢出發,號稱是「世界第一部智慧科技車」。當時,中國車界都嚇一跳,中國第一汽車集團還買好幾輛回去拆,稱讚其外觀、配備是「Armed to the teeth(全副武裝)」。看到三百六十度環景功能,他們大驚:「哪來這種車啊,外星球過來的,這種車一定大賣啦!」

納智捷曾賣贏特斯拉、是嚴凱泰夢想
嚴陳莉蓮用七年治好內部「分離焦慮」

二○一三年,納智捷成立才五年,兩岸銷售近四萬輛;同一年,成立已十年的特斯拉(Tesla)全球銷售量近二萬二千五百輛,他們是跑贏特斯拉的品牌。

對私人而言,這是嚴凱泰從二○○八年前就開始追逐的事業夢想,他愛到就算自己罹患呼吸道腫瘤、因病暴瘦十多公斤,還要幫這個虧損品牌辯護。

「我是把生命跟這個(納智捷)畫上等號,如果做不下去,我生存的意義也就不存在了。」「(納智捷)不會停!這是家族使命,如果停了,我怎麼去金寶山看他們(父母)?」嚴凱泰當年曾對媒體說。

但,這次嚴陳莉蓮做了這個決定,內部雖有反對與質疑聲浪,但仍接受服從。

這不是簡單的鋪陳,她用了七年時間。

第一步》切割邊陲事業,讓員工適應
再處理核心汽車業務,降低反彈

一位裕隆董事會成員就曾私下說,嚴凱泰二○一八年過世,那時候,是最谷底的時候,風雨飄搖,大家都不知道未來會怎樣?「如果當時就馬上賣掉虧損連連的華創或納智捷,可能就沒有員工會相信公司要繼續經營下去了。」他說。

嚴陳莉蓮怎麼治好大家的分離焦慮症?

二○一八年接班時,她第一時間做的切割,都是比較邊陲的虧錢事業,隔年才處理核心的汽車研發事業:華創,透過由裕隆再增資華創的方式,讓華創以車型平台,技術資產作價,和鴻海合資成立新公司鴻華先進。

裕隆拿出的華創,是納智捷品牌背後最核心的研發單位,而一個沒有研發中心的汽車品牌,形同一個買車來貼牌賣的代理商,「其實裕隆當時把華創賣掉,(納智捷)這個品牌雖然名字還在,但其實就已經死了,現在賣品牌只是落實這件事而已。」尚騰汽車執行長吳睿弘說。

話雖如此,但,第一時間留下品牌卻能安定人心,給員工時間去適應。這也是經過五年,她賣出品牌時,內部反彈能大幅降低的一大原因。

第二步》合資,用小贏獲信任
「她就是要生存,讓企業活下去」

二○二○年,裕隆市值最低跌到只剩約二百四十五億元時,她以華創車電作價與鴻海合資,之後再斬斷東風裕隆等中國事業,讓市值在二○二三年八月初衝上約八百三十億元,繳出相較於二○年最低市值,大幅成長近三.四倍的好成績。

獲取信任後,她想表達的,其他人才能真正聽進去。

嚴陳莉蓮當家做主後,商周團隊採訪裕隆各級主管,最常聽到的就是「她(嚴陳莉蓮)就是要生存,讓企業活下去。」

這回處理納智捷股權,裕隆高層坦言內部反對不少,但嚴陳莉蓮罕見強勢介入說服大家支持,還轉述一段嚴凱泰早年準備割捨裕隆早期自創品牌飛羚101,改掛日本日產(Nissan)品牌賣車時,曾遭媽媽、已故裕隆前總裁吳舜文質疑「會被人家以為裕隆不行了」時的回應,當時嚴凱泰只說「這沒什麼,我就是要活下去而已」,然後就去落實這項政策。

裕隆旗下的裕日車,正是當年落實該政策的核心企業,結果二○一○年日產汽車在台大賣,而且該企業赴中國投資的東風日產汽車公司也賺錢,成了當年幫助裕隆集團能生存的最賺錢金雞母企業。

但是,拿掉神主牌,人也會迷惘,自己新位置在哪?既有利益者一定會反彈。

在嚴凱泰時代,裕隆集團是以汽車製造單核支撐營運的體質。根據裕隆說法,該集團汽車相關的營收占比至今仍高達七成以上。

不懂車的嚴陳莉蓮把方向的決定權交給大家。「跟她開過會就會知道,她是共識決(的領導風格)。」裕隆子公司主管私下說。

第三步》做金融、租車,串聯新生意
賣納智捷、轉型,只為「守住家業」

過去幾年,這個集團開始開展出新生意。「嚴陳執行長讓裕融做金融、格上做租車、裕電做充電樁的事業體串聯,發揮集團綜效。」鴻華先進副董事長與納智捷董事長左自生說。

根據裕隆二○二四年年報,裕融年賺逾五十一億元,是該集團一百三十家關係企業中獲利規模排行第一、最賺錢的公司。

格上租車雖然年賺僅約二億七千萬元,但卻是該集團發展各種AI移動方案的核心企業。

這次與鴻海的出售案若真能順利發生。她應算是讓裕隆正式走到下一個階段,她把納智捷這個女兒嫁出去了,雙方不是完全再無瓜葛。娶「女兒」的鴻華先進,裕隆仍持有約四三%股權,裕隆仍是它的娘家,只是,裕隆有其他「孩子」要照顧。

攤開今年前三季財報,包含裕隆在內,該集團的六家上市櫃公司,除了嘉裕轉虧為盈,小賺約三千萬元、淨利呈現正成長外,其餘企業淨利都面臨下滑,集團有更急迫的轉型突圍壓力。

相較於二○一八年底,嚴陳莉蓮接班時,裕隆市值約兩百億元,如今她靠出售納智捷股權等改革,已讓市值回到超過四百億元的近期高點。

但,她也用這段經歷,讓人看到繼承者之難。

「繼承者的兩難」困局,擊敗過很多領導者。繼承者若完全遵循前一任的意志跟做法,好處是可以維繫組織成員的信任度,但風險很可能就是會被時代淘汰,無法因應環境;但若要顛覆前任所做的事,卻很可能被認為背叛,無法獲得支持,全盤皆輸。

最鮮明的失敗例子是,奇異(GE),在該公司傳奇CEO傑克.威爾許(Jack Welch)建立起高績效文化與全球購併擴張的傳承資產後,他的繼任者傑夫.伊梅特(Jeff Immelt)卻陷入「過度忠誠」的經營陷阱中,最終,因保留前任擴張購併文化卻未建立新獲利模式,讓奇異的市值,從頂峰的六千億美元,一度跌到只剩下十分之一。

走出新路,但不讓原有團隊感到被背叛,這位過去沒有涉及經營的接班人,用足夠的耐心,跨過了這個坎。

「她(嚴陳莉蓮)可能不是女強人,但肯定是個好母親,她想的是,守住家業,未來能留什麼給小孩?」一位在裕隆多個事業體打拚逾十年的離職中高階主管說。

遠景很美麗,但無法實踐,走不下去的夢想,什麼都不是,這位母親現在正讓這個七十二年的公司,台灣汽車業的傳奇,一起明白這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