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國引以為豪的工程專業核心地帶,繁榮已不再是理所當然的事。
工具機模範生金融海嘯後首虧
今年十月,雷射與工具機製造商通快(Trumpf)自全球金融危機以來首度由盈轉虧,該公司堪稱是德國在全球取得成功的中小型家族企業典範。
其所在的城鎮迪欽根(Ditzingen)宣布將加強撙節措施。做為該鎮主要收入來源的地方營業稅,自二○二三年以來暴減了八○%,導致預算在未來幾年將深陷赤字。
迪欽根市財政局長麥爾(Patrick Maier)告訴《金融時報》,雖然他預期會受到衝擊,「老實說,我沒料到情況會變得這麼糟,」麥爾確信,「我們正面臨一場結構性危機。」
這種悲觀的評估反映了全國的情緒。「德國工程業的危機正加速惡化,」保時捷顧問公司合夥人菲策(Dirk Pfitzer)表示。他補充說,這波衰退明顯不是週期性的,且「不會在下一次景氣好轉時就消失」。
德國工業生產仍停留在二○○五年的水準。「德國許多的核心經濟優勢已變成了弱點,」顧問公司羅蘭貝格(Roland Berger)全球董事總經理貝瑞特(Marcus Berret)表示。這些弱點包括難以淨零碳排的龐大工業基礎、在全球化受到威脅時對出口的高度依賴,以及強大的汽車產業不得不放棄一百四十年來的內燃機專業技術。
德國許多的核心經濟優勢已變成了弱點。
對美出口掉、中競品報價僅22%
美國和中國相隔十年所做出的兩項截然不同的政治決定,加劇了這一切:川普的貿易戰,以及北京在十年前決定將自身轉型為全球高科技工程強國。
川普的關稅已重創德國出口商:在今年前九個月,他們對美國的出口驟降了七.四%。雖然對德國工業家來說,向美國銷售商品變得更加困難,但與中國迅速崛起的工業實力競爭,構成了更大的挑戰。在速度方面,中國已大幅超越西方競爭對手,將新點子轉化為成品所需的時間只有一半。更短的產品週期意味著更快的學習速度。
德國壓縮機製造商寶華壓縮機集團(Bauer Kompressoren Group)董事長巴亞特(Philipp Bayat)舉一個驚人的例子。他的一家歐洲工廠需要一台新的線材加工機。一家位於瑞士的歐洲公司報價是十三萬歐元,相比之下,一家位於中國浙江省的公司報價不到二萬八千歐元。
「這令人費解,」巴亞特說,並補充道,那台中國機器看起來和瑞士的那台差不多。
為了阻止這場崩潰,顧問、高階主管和經濟學家建議借鏡中國和美國的做法。
德國隧道鑽掘設備製造商海瑞克(Herrenknecht AG)創辦人海瑞克(Martin Herrenknecht)呼籲歐洲採取自己版本的川普式「美國優先」思維:「『歐洲優先』不是口號,是必要手段,」他說。
歐盟在認定中國車商靠著不公平的政府支持而蓬勃發展後,於二○二四年對中國電動車徵收關稅,此舉已被證明極具爭議。本應從此舉受惠的德國車商卻遊說反對,因為他們擔心中國報復。
慕尼黑工業大學經濟學教授馬林(Dalia Marin)提出的另一個激進建議是「對中國產業政策進行逆向工程」,只准許「與歐洲公司組成合資企業」的中國公司進入市場。
熟悉中國的文德利希顧問公司(Vindelici Advisors)合夥人柯佩(Thilo Köppe)建議和中企進行更多而非更少的合作,他稱此策略為「在獅穴裡玩耍」。透過與中國競爭對手聯手,西方企業可以複製其創新速度、獲得專業知識,並增加對在歐中企的控制權。
通快已成功這麼做十多年了。二○一三年,它收購了中國工具機製造商金方圓(JFY),現在正在歐洲銷售較便宜的金方圓產品,以反擊亞洲競爭對手的低廉報價。中國「有點像訓練中心,」通快工具機業務負責人梅耶(Stephan Mayer)說。「你會學到如果只待在高階市場學不到的東西。」
國防產業規模小,難救工業
有些人寄望國防需求有助於拯救德國工業部門。但儘管國防需求擴張迅速,德國國防工業占該國金屬和電機工程產業就業人數的比率仍低於二%,規模太小,無法在國家層級產生重大影響。
以坦克和其他武裝戰鬥車輛的生產為例。雖然自二○二二年以來就業人數增加了二九%,但該子行業目前僅雇用八千多名工人——比玩具製造業還少。
聯邦政府並未坐視不管。德國總理梅爾茨今年稍早放寬了國家的債務限制,使柏林能夠在未來十年內投資高達一兆歐元於該國搖搖欲墜的基礎設施和軍隊。
多數經濟學家認為,這種債務融資的投資推動將使該國在經歷多年的停滯後,於二○二六年恢復成長。
然而,經濟智庫和德國聯邦銀行(Bundesbank)指責梅爾茨將原本用於國防和基礎設施投資的數十億歐元新債務,轉用於資助更高的福利預算和其他持續性支出,這可能會破壞此一舉措的效果。
麥爾說,他預計每年會因此有額外的一百萬至一百二十萬歐元的投資資金。但這筆額外資金與麥爾為了控制城市赤字而削減的三千五百萬歐元預算相比,幾乎只是個零頭。
「我們只會完成已經在進行的項目,」他說,被砍掉的項目「將會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不被列入議程」。
如果有什麼值得欣慰的地方,那就是他不孤單。「當我與其他城市的(財政)同事交談時,到處都是同樣的故事,」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