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在攝氏三十度的豔陽下,商周團隊來到美墨邊境、德州最西方的城市——艾爾帕索(El Paso),它是曾被評選全美第三安全的大城市,目前有超過一百位的台商及其眷屬居住於此;而隔著一條格蘭德河的對岸,是墨西哥的華雷茲城(Juárez)。

儘管華雷茲與艾爾帕索僅十五分鐘車程、兩地長年並稱「雙子星城」(Twin Cities),但,相較它的兄弟城以安全著稱,華雷茲卻有很長一段時間,是一個毒梟猖獗、一年曾有超過三千人被謀殺,引發四十萬人撤離的「謀殺之都」。


把時間回撥到上世紀九○年代,它其實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一九九四年,北美貿易協議(NAFTA)生效,華雷茲因擁有美國無法企及的便宜勞動力、四座直通美國艾爾帕索的橋樑,加上零關稅的保護傘,讓它瞬間成為當紅炸子雞。

那陣子,不僅台商大同、鴻海、宏碁、光寶、英業達在該城建廠,日商京瓷、韓商樂金、歐商諾基亞,也一個個落地。

川普喊對墨加稅,台商卻不怕?
客戶更關心在地化且美國需要墨西哥

然而,好光景沒過幾年,二○○一年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勞力與土地更便宜的中國製造,形成巨大的磁吸效應,吸走華雷茲的工業能量,有的台商選擇關廠、或是縮小規模,實體經濟渙散,毒品經濟就乘勢而起。

直到四年前,先是新冠疫情引爆供應鏈斷鏈,後有拜登政府啟動供應鏈調查,並祭出「友岸外包」政策,讓戴爾(Dell)、慧與科技(HPE)、特斯拉、Google要求台灣的代工廠,必須將部分產能從亞洲移至北美,華雷茲才重獲新生。

實際穿越邊境、走進這座昔日的謀殺之都,我們發現,在鴻海、和碩、英業達、緯創等台灣電子四哥帶頭擴廠下,過去三年裡,業者們在當地無論是廠房面積、還是員工人數,都是以「倍數」計算。

「兩年前最誇張,搶人、搶廠房!那時候你看了一個廠,沒有在一、兩週內決定、付訂金,就沒了。」一位公司年營收破兆、在墨國已二十年的主管說,「今年看起來稍緩一點,大家在等著看是川普上或是賀錦麗選上。」

電子四哥在這裡主要生產兩種產品,第一個是近年因為AI備受注目的伺服器,而且多間大廠近年在當地,首度把極為複雜、象徵要長期深耕的主機板打件製程導入;第二項產品,就是電動車零組件,譬如中控電腦、電子控制單元(ECU)。

製造業復興,帶動了墨西哥在二○二三年超越中國成為美國最大進口國,當「墨西哥製造」好不容易重新擦亮招牌,美國卻迎來總統大選,特別在意貿易逆差的川普近期多次放話,稱未來將對墨西哥製造的汽車徵收二○○%關稅。

假如川普當選,會讓台商這幾年的布局泡湯嗎?我們實際走訪現場發現,這群台商的情緒不是緊張與焦慮,而是歷經貿易戰、疫情等考驗之後,處變不驚的彈性與韌性。

他們清楚知道,比起墨西哥,客戶更擔心的議題是:「現在供應鏈有多少比例,能在北美做到『在地化』?」「還有多少零組件、產品只能從中國運來?」

「美國醒了,而且是花了很多時間才醒過來,這個國家政策的架構想改,不是一朝一夕能成。」一位電子組裝廠派駐墨西哥的主管說,「美國對中國的擔憂,是遠大於墨西哥的,畢竟墨西哥一直以來是它的小老弟嘛!」

這一點,也反映在美國與墨西哥加強合作的意圖上。今年三月,美國國務院發布聲明指出,將與墨西哥聯手合作,探索建立半導體供應鏈的機會,其實就是知道:不可能什麼產業都要求搬進美國。

在這大局勢下,台商也在這沙漠之城,練就許多生存的新本領。

英業達墨廠總座曾因嗓門大被投訴
他靠「尊重」讓40%離職率降至3%

英業達墨西哥廠總經理兼全球營運中心副總經理陳文吉,對落地的難,感受尤深,「(在墨西哥)營運困難度太高了,你做得好,客戶來得很快;做得不好,客戶跑得也很快。」

二○一五年,他被派來調查營運不穩定的墨西哥廠,本以為只是來看到底出什麼問題,沒想到卻變成解決問題的人,還因此在墨國待了九年。

最初,他的任務很單純,就是要改變工廠的體質。沒想到,二○一八年美中貿易戰開打,緊接著又遇上疫情,使得英業達墨西哥廠一躍成為客戶詢問度最高的熱點,公司也積極擴產回應客戶需求。今年七月,第三座墨西哥廠正式完工,園區占地近二十五公頃,接近一座大安森林公園的規模。

「我明年還會在這裡,度過我的第十年。」陳文吉笑著說。

當年,他接下墨西哥廠兵符時,員工離職率高達四○%,現在則降至三%,堪稱全華雷茲城最低。

去年,一家知名AI品牌客戶原希望英業達能在美國生產,但在實地考察墨國工廠後,被當地員工自信、熱情的氛圍說服,最終同意由墨西哥出貨。

我們問他,能創造出如此大的轉變秘訣是什麼?他提到最多的關鍵字,是文化、尊重,而非台商過去最愛談的成本。

「關鍵字是『Respect』(尊重),一個員工會想離職,百分百是因為他的主管。」英業達墨籍人資處長羅斯曼(Cosme Sierra Castro)說。

因此,每當有員工提離職,即便他們稱是為了更高薪資,英業達也不會草率結束離職面談,而是深入詢問:「我們哪裡能改善?你的主管有給你足夠的支持和尊重嗎?」

這份對文化的理解,是陳文吉一次「震撼教育」的收穫。初來墨西哥支援時,他看到一名員工一隻手捧著主機板,違反了須雙手捧板的規定,嗓門大的他忍不住提醒:「要用兩隻手!」不久後,他接到人資部門的通知:你被投訴了。

這才意識到兩地文化差異的他,後來主動向該員工道歉,「現在我和那個員工關係很好。」他笑著回憶這段小插曲,說自己學到的一課是:在墨西哥,溝通不能帶有情緒,否則很容易失焦,從談事情變成針對人。

成立急難救助金、耶誕節送禮物籃
家的感覺奏效,墨廠效能直追上海廠

另一個不同的是,亞洲人把賺錢擺第一,但在墨西哥,家庭優於工作。因此,當你需要員工加班,給錢成效極低,你要思考的是,如何照顧好員工的食衣住行,讓公司成為員工心中的「家」,當「家裡」需要人加班時,他們才會挺身而出。

為了打造家庭感,陳文吉協調總部將廢品外售的兩成收入,變成急難救助基金,幫助家境困難或突發意外的墨西哥員工。新冠疫情期間,這筆錢讓許多人的家庭成功挺過疫情。

每逢耶誕節,公司也會送上滿載食物的禮物籃,甚至接受員工子女們的禮物許願,人資團隊會跟著員工回家,親自送禮,再一邊向他們的家人表達感謝。

給員工「參與感」也是一種尊重。在亞洲,師傅教徒弟做什麼,徒弟不敢有第二句話;但在墨西哥,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是行不通的,你要讓員工知道他「為什麼而做」,甚至把員工意見納入決策,給予發揮空間,才能得到更好效果。

舉例來說,英業達墨廠營運能漸入佳境的原因之一,是陳文吉推動每月持續改善計畫。由各部門自主提出問題並執行解決方案,策略重點在於設定短期可見效的目標,避免在建立成就感之前,就先被失敗的失落感擊倒。

他說:「一旦員工體會到一、兩次小成功,成就感就會推動他們從抗拒轉為自豪,甚至享受這個過程。」現在員工們展現出來的創意,連他自己都佩服。

通過效率改善,原本需要一千六百八十名員工做的事情,降到只需要八百人。如今,英業達墨西哥員工約二千五百人,但做的事情和產出的價值,是以前的數倍。這創造一個外人難以置信的奇蹟是,墨西哥製造追上中國製造。目前,英業達新廠每天能夠做一千片主機板,和上海廠一模一樣。

這幾年,該公司積極做全球布局,在捷克、墨西哥、泰國建新廠,一次補強歐洲、北美、東南亞產能。英業達總經理蔡枝安告訴我們,現在有越來越多品牌客戶,要求一個產品必須在兩個國家生產,「你一定要有備援的工廠。」

許多台商也在做著相同的事,面對一個更強調保護主義的未來世界,他們也已是「狡兔有三窟」、在至少三個國家有生產基地,變成更有韌性與彈性的企業。

用科技消除「食緊挵破碗」管理窘境
補足新員工經驗,讓新廠更快上軌道

此外,科技的進步,也讓供應鏈區域化、短鏈化變得更加可行。

「這幾年IoT(物聯網)或者自動化的發展,大大提升了在地生產的可能性。善用科技與遠端管理,或許不需要那麼強的聚落效應與大批熟練的管理幹部。」和碩墨西哥營運中心總經理周業煜告訴我們。

這幾年,台商跨出舒適圈、離開中國到世界各地征戰,共同面對的難題就是:新員工加上新產品,所以當管理跟不上擴張速度時,就容易「食緊挵破碗」(台語:意指欲速則不達),因操之過急的擴大,反而招來更多問題。

周業煜的心法是,第一步要消除管理層與員工之間的「認知差異」。因為雙方的文化、語言、教育背景不同,要放下「我假設他知道」這種預設的溝通前提。

例如,他希望課長、組長及主管仔細的向員工介紹自己的工作職責,藉此找出彼此間的認知落差。

「很多時候,員工不是沒有意願改善,而是他先前受的教育就不一樣。」他說。

第二步是制定消除落差的行動方針,有時只須提供員工更多技能和工具,有時則需要做更長遠的策略評估。「像是無人搬運機器人技術那麼發達,或許明年就能導入,那現在是不是不需要花太多時間,糾結培養熟練的上料、下料人才?畢竟墨西哥的勞動力成本已與台灣相當。」他說。

若能善用資訊系統的串接,將多數隱性的know-how(知識)轉化為系統自動通知,就能補足新員工經驗不足的劣勢。

「我們把競爭變合作」翻新遊戲規則
緯創揪和碩、英業達幫供應商活更好

隨著供應鏈移出中國,台商之間的關係也正翻出新頁。

一九九六年就到墨西哥布局的緯創,成為這波東進台商的請益對象。緯創墨西哥廠總經理賴育民曾指出,在這裡,他們與英業達、和碩不只是競爭關係,更是攜手建立產業生態系的夥伴。

「我們站的角度是,怎麼樣把在亞洲所謂的競爭關係,在墨國變成合作關係。」一位緯創的高階主管表示,只要有供應鏈願意來,我們就會幫他介紹生意,因為在這裡單打獨鬥一定掛掉,必須思考如何打群架。

例如全球前三大錫材料廠昇貿,就是在緯創的邀請下,把加州矽谷聖荷西的攪拌廠移到艾爾帕索。

搬家後的昇貿,出貨量已經是先前在矽谷的兩倍,最近,甚至還收穫了墨西哥的新客戶。

為何緯創要這麼做?背後邏輯很簡單,因為大家一起把量撐起來,供應商產品的價格才會有競爭力,對終端客戶的服務才會更到位。

從西進到東進,台商改變了管理模式、也改變產業遊戲規則。時代的巨變,讓他們演化出新的DNA,成為台商新物種,未來他們將帶著這新組合的基因,到更多地方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