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大頭大眼、斜視、不懷好意。這是日本當代藝術家奈良美智最為人熟知的「邪惡」小女孩形象。 一九九五年至今，奈良美智畫作飆高五十倍，現今一張A4大小的畫作售價兩萬美元（約合新台幣六十四萬元）。同時期的村上隆，其創作也在十五年間飆漲五十倍，前年甚至寫下單件作品一千五百萬美元（約合新台幣四億八千萬元）成交紀錄。 十五年前，村上隆與奈良美智在國際藝術市場沒沒無名；捧紅他們的幕後推手，叫作小山登美夫。「小山登美夫（同名畫廊）是日本最有國際影響力的畫廊，」上海當代藝術館創意總監陸蓉之形容。 時光拉回九○年代，抽象表現主義風格繪畫在日本獨領風騷。「那時候日本的美術界，好像專為美術而做的一些美術作品，就像在博物館當中或美術館當中，」小山接受本刊獨家專訪時說，但當時他就堅信，「美術並不一定要是一個非常高尚，一個比較特權的世界當中，應該是更一般，所有人都可以參加。」 獨到眼光：專挑有趣、非主流的作品 奈良美智跟村上隆的創作在當時很異類，村上隆以卡通、漫畫、御宅族相關題材來創作；奈良美智則覺得，世界上每一個人都是孤獨的，他透過小女孩表情傳達出該時代人們的孤獨感、疏離感。但反映當代真實感受的創作，當時日本藝術界卻不能接受，認為難登高雅殿堂。 但初創業、開設同名畫廊的小山，「單純我自己就是覺得有趣，」覺得他倆畫出「符合他自己時代的東西。」就獨排眾議，代理他們的作品。當時外界稱他的畫廊為「漫畫畫廊」，有貶低之意，他不以為意。 他特別喜歡「有趣」的創作。「有趣」包含兩元素，一是創作者不同主流的想法；二，結合時代感的概念。這也是他挑選作品的原則。 為什麼會把「有趣」放在第一？這與他的年少經驗有關。 五年級生的小山登美夫，青少年時期就是藝術熱愛者。高中時「每天都在看不同的東西，覺得很有趣。」他大量接觸當代藝術與電影，來者不拒，進東京藝術大學期間接觸的各種主流、非主流事物，都成為培養他日後更多元包容的藝術養分。 有趣、反映當代、衝破當代禁忌的作品，最能吸引他。「比如說像梵谷，在他那個時代，他其實就是當代，對不對？」 當代先驅：把小咖藝術家推廣到歐美 大學畢業後，他赴當時日本當代藝術的重要畫廊——西村畫廊工作。該畫廊對待藝術家的做法，深深影響他。「西村畫廊跟藝術家之間的接觸很緊密，非常非常保護這些藝術家，幫藝術家舉行展覽會，不會很大力宣傳，默默幫忙他們去從事他們的創作。」小山回憶。 其後，他進入風格迥然不同的白石當代藝術畫廊。此畫廊無論是開幕酒會、展覽會，都砸錢盛大舉辦，極力宣傳，將藝術家介紹給大眾。 「我從西村先生那學到跟藝術家之間的往來方式，從白石先生那學到如何把藝術家介紹給大眾的方法。」小山說。 但白石畫廊的大規模、大宣傳方式，卻可能導致藝術家入不敷出。 「因為白石的畫廊實在太大，辦一次展覽會要花的錢很多，比較年輕的新秀藝術家，比如說村上隆先生的作品全部賣完有五萬美元，還是不夠付在白石畫廊所需要的經費。」「我就會夾在藝術家跟白石先生之間，很難做人。如果想要去顧及更多年輕藝術家，都會有困難點。」 這也讓他認清：「如果打算經營年輕藝術家，只有獨立開業一途。」 隔年，他用向媽媽與老婆借來的四百萬日圓，圓了獨立開業的願望。在白石畫廊期間認識的村上隆與奈良美智，則成為他第一批代理的畫家。因為覺得他倆作品「有趣」，「當下覺得作品是有趣的，至於（藝術家）未來的潛力在哪裡，說實在我不曉得（笑）。」 不巧，小山創業初期正逢日本破沫經濟瓦解，且代理的藝術家作品在當時又非主流而滯銷；為增加銷售通路，同年底在朋友邀約下，首次赴美國洛杉磯參加小型藝術展覽會。「這些小型的展覽會，是真的非常小，……把旅館原本的畫拆下來，放進自己帶過去的藝術家作品，」甚至有小小張的作品，全部貼在冰箱上。 當時，他把村上隆三十公分見方的三幅作品帶去，一幅約賣兩千美元。美國市場沒有人認識村上隆，但防毒軟體公司諾頓（Norton）有人去看，立刻購買兩幅。有兩位買者喜歡一位根本不有名的藝術家作品，竟然搶著要買，最後用猜拳決定。他發現，歐美市場不像日本，非知名作者作品不買，「有趣」更是重要判斷標準。 有了首次的成功經驗，自一九九七年開始，小山登美夫連續多次參加海外獨立藝術展，海外參展作品幾乎售罄，讓他對自己眼光更有信心。 「他是日本當代藝術領域的先驅，透過參與許多國際藝術展覽會，把日本藝術家引介到歐美市場，他就是相信自己能做到，而且做就對了。」日本新生代當代藝術策展人金島隆弘觀察。 經營哲學：不把藝術作品當商品炒作 除了用「有趣」眼光發掘藝術家，小山也以「無為」經營藝術家。 與一般畫商重視銷售成果的經營模式不同，小山採用西村畫廊時期學到與藝術家交往的方法，讓合作的藝術家自由發揮，不給過多限制，以維持畫家創作動機與品質。 「一幅畫在商品之前，是個作品，」小山認為，如果一味把藝術作品當成炒作的商品，就像常有人建議既然奈良美智瞪人小女孩的作品賣得很好就叫他多畫，「這樣對藝術家來說是不好的。」「我希望讓畫家自己去思考，自己去創作，誕生出來的結果才是比較有趣的。」 曾在去年十月和小山登美夫畫廊交換展覽，台灣谷公館畫廊負責人谷浩宇觀察，一般人只關注畫廊找藝術家的眼光，忽略藝術家同樣在找知音的畫廊，小山的風格與做法正讓藝術家信任。 策展人黃姍姍說，「（小山）顛覆了一般大眾對於成功企畫者或製作人的認知：精明能幹、能言善道、舌粲蓮花、斤斤計較、擁有過人的魄力與領導風采、精確完成計畫的執行力等刻板印象。」 她以「減法思考」形容小山——不指定藝術家創作某種主題的作品、不訂何時完成的創作計畫、絕不提示藝術家方向、不做看客人臉色的事情等。她觀察，這讓藝術家能快速解除心防，放心與他合作。 「所謂的無為，其實是，我自己沒有任何的中心思想，有思想的是藝術家，藝術家自己去創作，我去看這個東西，我覺得有趣，希望能夠留到後世，就去想辦法讓它留在這個世界上。」在小山眼中，所謂的無為，正是畫廊經營者發掘出有潛力的藝術家後，雙方共同努力呈現藝術作品中的「有趣」本質，以及能向後世證明藝術家與作品中傳達的時代感。 因想讓饒富趣味的作品留在世上，而從事藝術經紀，並保持初衷，這正是小山能超脫主流，發掘明日之星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