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RF政策早在3年前就上路,迄今全台更累計燃燒近六十萬公噸,為何違法案件層出不窮、逼居民跳上桌抗爭?甚至有民代擔憂「世紀之毒」戴奧辛再現?商周遍訪北中南環保局一線官員、專家學者、環境部,獨家盤點4大缺失。

認「門檻高推不動」,漠視專業建議

從台南、台中,回到台北市松山區,走進官股的環境顧問公司——環興科技,這家先前替政府規畫SRF法規的業者,董事長陳伸賢透露一個令我們吃驚的訊息,那就是,「一開始,我們有跟環境部建議,台灣是不是該仿效歐盟的5級制度。」

我們訝異在於,相對歐盟的5級制度,目前台灣對SRF管制只有1個等級,造成業者想要買品質較好的SRF,必須自行送驗,否則無從辨別。

「但,他們(環境部)當時說『先求有再求好』,認為一次把門檻弄太高,政策會推不動,現在的確因為門檻低而造成一些問題。」陳伸賢說。

書面審、沒罰則,申請案來了就發照

門檻拉低了,還忽略了地方環保局人力不足、專業不夠的問題,「尤其,目前政府對SRF管理,是『書面』審查,」協助環境部制定法規的學者張家驥解釋,雖然中央政府訂出上述法規,但地方政府在執行時,往往業者提出申請,就可能在沒有地方官員到廠審查下,輕易取得許可證、搖身一變成SRF製造商。

最好的例子,就是前述台南案件。台南地檢署主任檢察官劉修言指出,當初發動搜索時,發現業者的工廠幾乎沒有合格設備,「我後來問環保局,(發許可前)有沒有到業者的工廠看過設備?他們說沒有,我才知道原來他們都是書面審,根本沒有到現場。」

我們求證中央的環境部,資源循環署長賴瑩瑩坦言,目前亂象的根源之一,確實是部分的地方環保局「沒有去現場看。」

而又是為什麼,地方環保局敢沒到現場看廠、就核發許可?這與台灣的SRF管理制度,沒有明訂罰則有直接關係。

「假設今天有一個製造商來申請,結果管理辦法裡沒有罰則,而你又有廢棄物去化的壓力,最後可能你心裡不太想發許可、但還是發了,」張家驥說,「所以我建議未來要加入罰則。」

於是,一套官員可以不用到現場稽查、也不會因此受罰的制度,勾起了人性貪婪,SRF成了左手收垃圾處理費、右手賣燃料的一本萬利好生意,相關製造商,也就這麼在全台遍地開花。

政策無總量管制,大家搶垃圾燒

午後,在桃園觀音土生土長、去年才當選議員的吳進昌,領著我們來到桃園科技園區的一片施工現場,「小小一個觀音,卻要蓋3座專燒SRF的電廠,最誇張的是,這些廠的隔壁,就是海洋大學的預定地,旁邊不遠的地方還是住宅區。」

「這3家的問題是太『集中』,就算它們各自都符合規範,政府也還要做一個整體性的環境衝擊評估。」一名環境顧問公司總座建議。

「這代表(環境部)這項政策,根本沒有『總量』的概念,」前環保署副署長、環境律師詹順貴,一語道破其中弊病。

商周彙整三年來政府發出的許可證,發現到了2025年,全台SRF使用者的總需求量,將達102萬公噸,製造商的供給量,更高達135萬公噸,但,權威機構生質能協會的預估是,台灣實際最大供給量,頂多三十多萬公噸,這個數字,是該機構依德日的廢棄物轉換能源比率計算的結果。

「僧多粥少的結果,就是有人會鋌而走險,」一名地方環保局人士說。

「在我看來,這個政策的源頭,就是環境部想解決『垃圾無處去』的問題,」詹順貴如此評論。

還有一個危機也被忽略,看著家鄉飽受污染之苦的吳進昌,以一家觀音紙廠火災為例,點出他對SRF電廠的擔憂,「那場火災的飛灰,後來飛到15公里外的永安漁港,這是看得到的污染喔,那燒垃圾不會產生戴奧辛嗎?那是看不見的!」

管焚化爐戴奧辛,卻縱放電廠與鍋爐

1999年,全台灣大量興建焚化爐,美國廢棄物專家柯保世(Dr. Paul Connett)因而受邀來台調查,當時,他召開記者會指出,台灣過度依賴焚化爐,恐引發戴奧辛污染風險。美國環保署當年已經認定,垃圾焚化,就是戴奧辛的主要來源。

後來,台灣的焚化爐被嚴格管制,不僅強制加裝戴奧辛防制設備,還要24小時即時監測「氯」——這項戴奧辛的2大生成物質之一,過程中還有突襲式抽檢,目的,就是要防止戴奧辛飄散四處。

那麼,政府到底有沒有嚴格監測SRF使用者,也就是紙廠、水泥廠、電廠的鍋爐,究竟燒出多少戴奧辛與氯?答案是,沒有。

先看產品端,商周比對德、日、韓、台等4國規範,發現台灣竟是允許SRF氯含量最高、達3%的國家,「反觀歐盟5級標準的最高標,也就是氯含量須低於0.2%,這樣的標準就算燒再多(SRF),戴奧辛風險也不高,因為幾乎沒有氯。」一名環境部大氣司官員說。

「我們希望是用0.2%,讓製造商往好的方向去製造。」該名官員說。但主管廢棄物的資源循環署,為何仍維持較低標準?原因在於,一旦拉高門檻,意味著SRF產業擴散速度將放慢,不利於廢棄物去化,因此主管空氣品質的大氣司,只能空喊這個期待。

再往下追使用端,政府有嚴管戴奧辛嗎?我們追出了可怕的答案。以前,政府擔心戴奧辛風險,所以嚴管焚化爐;現在,我們拿垃圾「變」出來的SRF到鍋爐與電廠燒,卻沒升級戴奧辛的管控,譬如定檢頻率,鍋爐與電廠仍是2年一次,而非像焚化爐每半年一次,至於氯,也沒有即時監控。

原因在於,「過去,鍋爐(發電用)不用測戴奧辛,因為燃料本身不含氯,所以也不必浪費錢測戴奧辛。」一名環境部的官員坦言。意思是,台灣對於鍋爐、電廠的污染管制重點,並非氯與戴奧辛,而是硫、氮與懸浮微粒。

但現實是,3年來,紙廠、電廠、水泥廠,開始在鍋爐裡燃燒可能來自家庭、工廠廢棄物轉化的SRF,學者向我們指出,當燃料不同,污染管制也必須改變。

「否則這些業者,就類似一個沒有嚴格監測戴奧辛的焚化爐,」淡江大學水資源及環工系教授高思懷形容,「以往,大家對於焚化爐的擔心,就是戴奧辛;現在,政府讓更多業者燒從垃圾變來的燃料,卻對戴奧辛不設防。」

國內環境毒物研究權威、成大副校長李俊璋也表示,「如果燒SRF,當然應該要監測氯,因為(燃料)裡有塑膠,可能會被混入含氯的PVC(聚氯乙烯)。」除了PVC塑膠之外,生活中處處可見的鹽巴、你吃剩的廚餘也有氯。

然而,台灣對戴奧辛毫不設防已有一千多天,直到今年7月,環境部終於意識到戴奧辛問題,公布一項草案,宣布只要燃燒SRF,未來都要比照焚化爐的戴奧辛標準,但正式實施還要等,預計最快上路時間,會是明年上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