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啟英高中魏嘉德,我想學醫……呃……是因為……父親高一時因肝癌過世……陽明醫科的特點是……。」魏嘉德又忘稿了。

「再來一次!前面不用說太多」老師嚴厲的說:「要針對這個學系有更多想法。」

陽明大學醫科口試前一天,魏嘉德反覆練習到晚上七、八點,越講越不連貫,最後,整個人崩潰的哽咽、哭泣,老師不發一言的離開。空蕩的教室,只剩他一人。

口試,對他來說是難如登天的關卡。原本就內向,加上有缺憾的家庭背景,讓魏嘉德無法侃侃而談。「我覺得自己一無是處。」當晚,他帶著沮喪入睡。

五歲時母親離家,父親打零工,魏嘉德常繳不出學費,甚至遭同學霸凌,這樣的孩子在多元入學制度下,如何進好學校?

上帝屢次出難題
晚自習,他接到父親病危通知

當許多父母們正陪著孩子找出自己的專長,嘗試利用各種課外活動來提升學習動機時,魏嘉德沒有這種奢侈,他唯一的選擇,只有埋頭苦讀。弔詭的是,這種學習動機,百分之百不用錢,但卻是錢都買不到,父母親也不忍心買來的競爭力。

因為,困窘,是魏嘉德最好的老師,讓他的學習動機比任何人都強。

原本,魏嘉德的國中基測分數可以進入夢寐以求的建中,父親卻為了一百萬高額獎學金,偷偷替他到桃園私立啟英高中註冊。「我覺得自己被賣了,」他說。每天回到家,他不跟父親打招呼,溝通一律靠紙條,把不滿、抱怨全發洩在書本上。他計畫著,等考上好大學後就離家,翻身後再付筆「贍養費」給父親,就此脫離父子關係。他多麼渴望重生!

對魏嘉德而言,雖然因此而來的讀書動機很強,但人生的考題卻不只是學科。

上帝給他的考題比別人難。高一時,魏嘉德父親罹癌,他晚自習常接到「病危通知」,週六要去醫院看父親,心情不穩讓他封閉自己,每天不讀到兩、三點不罷休。

孰料高一下學期,「我來不及接招,我爸就過世了,」魏嘉德悔恨,「他身體不好我還氣他,我可以不要跟他計較、冷戰,可是我繼續跟他搞、繼續對抗。我虧欠我爸很多,可是現在還不起他,我就還給其他人吧。」

離別來的猝不及防
那一刻,他下定決心學醫

這一刻,他確立了學醫的動機。這樣的動機,最珍貴的是,不須別人鞭策,因為它從心裡油然自生,而且時刻熾熱。

同學們知道他的狀況後,主動關心他,找他參加活動、擔任國文小老師,導師劉欣恬每天都多訂個便當,默默的放在魏嘉德桌上,並用聯絡簿鼓勵他,魏嘉德慢慢願意開放自己。「他高一時成績好,但自我中心,」劉欣恬回憶,「高二感受到同學的愛,才慢慢轉變;直到現在有了宗教信仰,才算展現完全的自信。」

這一路,有自卑、憤恨,也有孤單,更有遺憾。要面對,難;要在別人面前說出來,更難。「但家庭背景是他成就動機的來源,也是在口試時最能表現個人特質之處,他非說不可,」劉欣恬說。

剛開始,老師協助他進行模擬面試時,魏嘉德一概拒答家庭問題。劉欣恬於是改變方式,先聊自己家庭的不完美,「我在你這年紀的時候,跟我姊處得也不好……,」慢慢的,魏嘉德不再把自己的傷疤包得密不透風。

英文口試擊中罩門
誠實說自己不懂,竟成錄取關鍵

儘管練習多次,跟其他的完美小孩相比,口試依然是魏嘉德最致命的缺點。前晚沒睡好的他,口試過程當然不完美。

第一部分,五分鐘自我介紹,魏嘉德交代自己清寒的家庭背景、興趣和社團,但時間分配不當,壓根兒沒講到對陽明醫科的認識和學習計畫,根據往例,後者對口試成績占極大權數。

第二部分,英文口試,又是他的罩門。魏嘉德從小就沒有英語聽講的環境,英文口說是他的極弱項,當他讀完指定短文後,決定不勉強自己用英文報告,而選擇用中文,最後,甚至坦承自己對文義仍有些不懂。到了下午的小組討論(PBL,Problem-based Learning)時也如此。

顯然,這樣的口試表現一點都不優秀,但最後,他竟被錄取了,如今已是陽明醫科三年級生。

問他知道錄取原因嗎?他歸納,第一部分的自我介紹,「我想身世有讓評審留下印象,否則根本沒講完。」第二部分英文口試,「我認真發揮,也老實講出困難。所以英文口試我就說自己不會,PBL時也選擇完整表達自己想法。」

他分享心得,「口試怎樣準備都不夠。可是在當下,我知道自己的心想什麼。不是為了作秀來面試,」「要說服別人的最高境界,是連自己都能說服。」

如富蘭克林名言:「誠實為上策。」誠實,就像一把犀利的斧頭,將附著在璞玉外的泥塊土屑鑿開,把太陽的光芒引入璞玉身上,讓它發亮。但過度的人工包裝,常只是讓璞玉身上添了更多的泥屑罷了!

但誠實,需要多麼大的勇氣。一個人要能誠實的面對自己的不完美,並以此向他人敞開,極其不易。但就是這份勇氣,讓一個窮孩子,為自己點燃用金錢買不到的學習動機,並因而逆轉自己的人生,在眾聲喧嘩中,被看見。

(原文出處:商業周刊 第132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