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學什麼,都要先搞清楚自己為何而學?一旦目的清楚了,自然會拚命向前走。」世界麵包冠軍師傅吳寶春心有所感的說。

小學時,因為不懂為什麼要上學,吳寶春寧可挨老師打,也不願意背九九乘法,注音符號更是學得零零落落。國中時初學英文,自以為ABC字母念得很好又很熟,直到一天早晨,老師叫班上第一名的同學朗讀英文課本時,他才驚訝的發現:「咦?同學會念課文了。」

日本麵包專業雜誌,開啟人生夢想

國中畢業,到台北當學徒,和身邊一同打工的大學生們聊天,他們問起吳寶春有沒有參加高中聯考?他一臉茫然,不知道高中聯考是什麼碗糕?吳寶春苦笑著說:「讀放牛班的學生,老師根本不會逼你念書,而且我的父母都是文盲,從小,根本沒有人告訴過我學習的重要性。」

吳寶春17歲開始學做麵包,朋友陸續送了《B&C》等日本麵包專業雜誌給他翻閱。雖然吳寶春看不懂日文,但雜誌上那些夢幻絕倫的麵包照片,讓他深深著迷,也開啟了對人生的夢想。而樂斯福盃麵包大賽(Coupe Louise Lesaffre)的資訊,就是吳寶春從《B&C》雜誌上看到的,那一年,日本隊拿下了第三名。

「這個比賽就像麵包界的奧運競賽,我把它視為奮鬥目標,不過,我根本不敢想得獎,只要能跟世界上頂尖的麵包師傅交手,就是一件很棒的事情了。」心生嚮往的吳寶春說。但這個夢想,在當時對中文字認識不多,製作原料都必須手畫,材料秤重也看不懂,不會算數,卻懷抱遠大夢想的吳寶春來說,內心既痛苦又自卑。

29歲這年,吳寶春第一次到日本旅行,他和同行的3位好友都不會日文,他們照著友人的指示路條,來到東京車站。偌大的車站中,4個人轉來轉去迷失方向,大夥推擠只會講一句日語的朋友去問路,當朋友拿起紙條走向陌生人,開口一句「a-no……」後,就再也講不下去。吳寶春這才發現,原來朋友只會「a-no」這句發語詞。還好他們遇上的是華人,對方直接講中文:「從這邊直直走下去,然後前面右轉……。」在人生地不熟的國家旅遊,卻因為語言不通,無法溝通的窘境,讓吳寶春頗有感觸。

為跟日本師傅交流,開始補習日文

隔年,一位住在日本的貿易商林素敏跟吳寶春協定,以協助研發新產品的條件,送吳寶春到日本學習。為期一週的進修時間,有林素敏當翻譯,吳寶春毋須煩惱語言不通。但他開始體認,對日文的一無所知,其實阻擋了自己進步的空間。「有翻譯在身邊,可以透過翻譯去請教師傅,了解師傅的想法,但我發現當翻譯不在時,我只能和師傅乾瞪眼。」這讓求知欲強烈的吳寶春很難受。

吳寶春渴望明白日文雜誌上的專業知識及術語,想要跟日本師傅有更多交流,他想要學習。這樣強烈的心願,促使吳寶春終於鼓起勇氣,走進「科見」語言補習班,開始學習日文。

「我的目的,就是要看懂日文麵包雜誌的內容。」吳寶春說:「從50音開始,然後108個基本音變化,我都學一個、記一個,慢慢累積字量。單字對我來說不成問題,但學到文法時,我就開始頭痛了,特別是五段動詞變化,真的不容易學。」吳寶春搖著頭說。當時他經常只能利用化整為零的時間,聽聽CD、學唱一首歌或複習上課的筆記。

看到不懂的食材單字,立刻查字典

吳寶春的書桌上,一直擺著日中英字典及他最重視的日中《專業麵包字典》,只要翻雜誌看到不懂的外來語,或不會念的食材單字,他立刻查字典,或問老師怎麼發音,務必讀懂為止。

頭痛歸頭痛,但吳寶春絲毫不敢鬆懈,雖然在文法上,吳寶春沒有繼續鑽研,好像「棄文法於不顧」,但只要關於工作的專業術語,他一定要求自己必須會看、會聽、會講。特別是吳寶春不怕開口講,雖然句子說得支離破碎,至少都能與日本師傅溝通,有時候師傅還會糾正他,幾次下來,吳寶春就漸漸能掌握正確的表達方式,信心也大增。

吳寶春表示,林素敏也算是他的日文老師,她經常提醒吳寶春,學日文最好的方式,就是大量背單字,而且要常複習、找機會使用,還要「常來日本」。為了鼓勵他,林素敏還提醒說:「日本人的文法有時也不盡然正確,師傅們都知道你是外國人,講錯日文是當然的,不用覺得不好意思。」讓吳寶春更敢放膽與日本人溝通、從錯誤中學習。

當學習有需求、有目的,就不覺辛苦,因為吳寶春知道,這些學習可以幫助他往夢想的道路上前進。「如果學習找不到目的,效果自然大打折扣。」吳寶春心裡明白,日語對他來說,只是連結外界的工具,學習的重點,還是為了最愛的麵包。

比賽前一年,吳寶春到日本修業,認識加藤一秀老師,加藤老師不但在麵包製作上多所教導,也鼓勵他多開口表達。吳寶春想起老師說的話:只要多講,就能多熟悉這個語言,慢慢的,它就會跟你變成朋友。就算句子結結巴巴,至少達到溝通目的,也能從對方指導中,學會正確說法。此外,加藤老師也帶他去品酒、啖美食、聽音樂,讓吳寶春懂得吃,懂得享受生活。也因此更深入了解日本語言背後的文化邏輯,當然也更有助於與日本人溝通。

吳寶春在練習日文時,會為自己設定許多小目標,例如,學會講一句話,看懂一篇圖文文章,達成小目標,就累積許多小成功,一步步讓自己更有自信開口。

2008年,吳寶春踏上了世界麵包大賽的舞台,作品完成後,每位參賽的師傅必須用英文介紹作品及製作想法。由於當時沒有翻譯人員的經費,他只好在法國找了一位中國籍的女子來翻譯,但翻譯員不懂台灣的在地食材「龍眼」,於是把「龍眼」翻譯成「櫻桃」,不但吳寶春聽了傻眼,連評審聽了都覺得火大,立刻把翻譯趕下台,要她「不要再講了」。

眼看有備而來的日本團隊經費充足,有專業的翻譯,能將參賽師傅的作品創意及烘焙所用食材,完整的娓娓道來,吳寶春看了好羨慕,但同時也覺得憤怒及遺憾。「那時真的很生氣,我不是氣翻譯把材料翻譯錯,而是對自己生氣,氣自己一句話都沒辦法說,空有一肚子想法卻只能當啞吧。」心裡雖然氣,但吳寶春還是摘下了團體賽的亞軍。

兩年後,吳寶春終於完成夢想,抱走世界盃麵包大師賽(LES MASTERS DE LA BOULANGERIE)冠軍。加藤老師帶著他去小酌慶祝,老師指著吳寶春,向酒館老闆介紹說:「他是世界冠軍!」這句日文吳寶春聽懂了,也明白了藏在語言背後,老師驕傲的心情。

「學習語言,真的很重要。」站在世界決戰的舞台上,吳寶春的體會更是深刻。

加藤老師多年指導,不僅讓吳寶春熟悉日語,日常會話沒問題,更重要的是,帶領他「跳脫」式的學習,激發對食材的想像與靈感。就像去年,加藤老師約他到日本新潟一家百年製酒公司,學習釀製「雪藏酒」,吳寶春對「酵母」興趣十足,他有感而發說:「酵母是微生物,是很活、很妙的東西,比寵物還有趣,隨著溫度與濕度不同,會產生各種變化,它是造就許多食物的靈魂,包括麵包、包括酒。」

吳寶春認為,身為麵包師傅,腦袋不能只想著麵包,需要更多元文化的嘗試與刺激,麵包跟語言、酵母一樣,都是活的,豐富的生活體驗會讓人產生新的想法,做出不同麵包,並賦予麵包更深厚的靈魂。

為鼓勵員工學日文,全勤就免學費

現在,吳寶春更鼓勵店內員工一起學日文,他從補習班請來老師每週上課,雖不強迫每人參加,但他採「金錢」鼓勵的做法。吳寶春要求員工,一旦決定上課,就不能缺課,如果有人可以全勤,公司就出學費;若考試成績得到A者,還可以獲得800元獎勵金。吳寶春這麼做,就是希望未來可以不斷送員工到日本去進修。

有企圖心的他,想要把「麵包店」格局做大,當成企業來經營。「以前不知學習的重要,現在知道了,自己就懂得多接觸,激發不一樣的想法及創意。」

第一次到日本修業時,吳寶春心裡希望:「有一天,要讓日本人來跟我學習!」到了2011年,果真就有日本師傅到他的麵包店裡進修,對於吳寶春來說,來自對手的肯定,就是無上的光榮。

回想20歲當兵,在大專兵的幫忙下,重新認識ㄅㄆㄇ,到製作麵包十多年後,為看懂日文專業雜誌,開始接觸日文,這條學習之路雖漫長,但吳寶春樂在其中。

(原文出處:商周特刊 19個高手 不藏私的外文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