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你們人生的第一座百岳!」合歡山東峰頂,海拔三千四百二十一公尺,雲林縣古坑鄉樟湖國中開學典禮,校長陳清圳對三十多位師生說。

二○一三年九月五日,全台灣國中、小學開學的第一個禮拜四,首度招生的樟湖國中,以登百岳,完成開學禮。今年七月多才招生的樟湖國中,吸引來自雲林、嘉義、台中、新北、台北等地學生。

樟湖國中,結合原本的樟湖國小,改制為一所公營生態國中小。八八風災超大豪雨侵蝕了樟湖國小校舍,學校成了危樓,必須遷址改建。經人介紹,張榮發基金會執行長鍾德美,來到樟湖國小,聽取小六生簡報,當她聽到樟湖國小學生畢業後,必須離鄉背井,到山下就讀國中時,除決定重建小學,更加碼興建國中,改為九年一貫中小學。

陳清圳,成了改制後樟湖國中小首任校長,同時,他也是古坑華南國小校長,身兼兩校。

兩校校務一肩扛
忙!一日奔波逾百公里

現在,這位超忙校長,每天從雲林大埤的家,開車三十公里,到華南國小,再開十七公里,到樟湖國中小,每天在古坑山區奔波,一天下來,得開上百公里,每個月油資兩萬元,一台八年車齡的汽車,公里數超過三十萬,全台灣趴趴走的校長不多,他名列前茅。

七年前的陳清圳,和山區一點關係也沒有。當時,他是雲林縣斗南鎮僑真國小訓導主任,僑真是一所平地大學校,班級數高達三十班至四十班。學校生活外,他投入最愛的環境活動,包括生態協會、鳥會等。

雲林縣長蘇治芬上任後,曾推動小校整併計畫,而第一波亟需轉型的小校,即學生數在三十人以下的草嶺、華南、成功、樟湖等四所小學。其中,華南人數最少,僅二十三人。

在最危難的時候,他接下燙手山芋,從平地大學校,跨進山地偏鄉小校;然而,迎接他的,是一連串的震撼彈。

理念不合大震撼
慘!九位老師竟走了一半

首先,理念不合的老師調任離開,九位老師換一半。接著,陳清圳去鄉公所調歷年出生資料,發現過去幾年,學區內的出生數,每年只有一個、兩個,數字很嚇人:「六年後,只剩十個學生,那不用玩了!」陳清圳想讓學校活下去,但,村民懷疑他是派來整併小學的人,對他不信任;他堅定往前走,擬訂策略:「學校要生存,一定要吸引外地人。」

他發現,體制外的孩子,比較有自信、懂得尊重人;因此,他結合體制外強調的自主學習,融合體制內的知識軸,讓學生透過主題研究,去體驗、探索,接著轉化,變成行動關懷,進而改變態度。

例如,讓學生爬合歡山。學生爬山前,必須做主題研究,向同學簡報合歡山的某一生態主題,接著,兩個月前,必須跑操場,訓練體能,知識、體能雙管齊下,等到登頂的那一刻,就會有成就感。這就是將教學主導權,還給孩子。

小校彈性大,課程可以立刻變化,學校有特色,學生能力被看見,才有吸引力,才能跟山下學校競爭。

如今,華南由廢校危機,變身熱門小校。學生人數從二十三人,增加到七十八人,成長二倍,將近九成學生,從外地而來。台灣雲豹董事長徐正能,女兒徐佑昕原本讀雲林國小,小三時,聽到陳清圳要帶學生單車環島,讓女兒參加,「現在還有校長願意做這種事?」徐正能說。活動結束,女兒喜歡這學校,便將女兒送來,今年升七年級,也跟著校長來到樟湖國中。

徐正能說,他和太太都是博士,看過太多成功的人,成績好壞是一回事,能夠自己學習才重要。

陳清圳一直追蹤華南畢業生的後續表現,他接任的第一屆畢業生,有四位念國立大學;去年畢業人數十五名,七名報考雲林縣知名私校正心中學,結果,有五人考上,三人報到,校排均在百名內。「這表示,自主學習的孩子,還是能夠適應體制內的環境。」陳清圳說。

每位要轉學的學生,他都一一跟家長懇談,「如果是因為有宿舍,想來托嬰的,我會叫他不要來。」陳清圳說。唯有家長了解、支持,學生才能學習、成長。

他讓學生走出校門,關心社區,了解家鄉,所有特色課程,就在學生與社區互動中誕生。例如,古坑最著名的咖啡產業,他將小三的自然課和咖啡連結,自然課本教「溶液」,一般小學的實驗課都是做糖水,但,華南則拉到附近的咖啡園,讓學生邊泡咖啡,邊上自然課,高年級則透過訪談咖啡農,了解咖啡價格漲跌,學到經濟學的供需原理。

拍片當作畢業考驗
強!小六生紀錄片摘五獎

拍攝紀錄片,也是華南國小的課程之一,小六生必須完成一部紀錄片,才能畢業。目前,小學生拍的紀錄片,已五部獲獎,包括,從觀察故鄉溪流「溪望」、記錄社區醫療站「我們這醫家」、追蹤諸羅樹蛙的消失「消失中的綠色小精靈」、素描學校與自己的故事「往山林去」、及記錄社區志工建候車亭的「幸福車站」。今年初更舉辦一場華南國小影展。

學生田調變愛心計畫
衝!催生華南國小醫療站

華南國小醫療站的誕生,更是學生發現問題,產生大影響的例子。

華南國小設醫療站,每週二、四,斗南醫生賴成宏,帶護士、藥師上山看診,每次就診人數三、四十人,在偏鄉醫療站數一數二 。醫療站的誕生,正來自學生的好奇。

七年前某日,一位在校門口打掃的學生,跑來找陳清圳,問他,為什麼有一個老人,每天都會經過學校?陳清圳回答:「我怎麼知道?」要學生自己去找答案,一問之下,竟然變成「伸出援手,關懷社區老人」專題研究。

師生展開社區調查,透過村里幹事拿到名單,一一訪查、拍照紀錄,才發現,社區有三分之一獨居老人,有一鄰,甚至只有一戶。老人要看病,得步行一小時,到斗南搭車,看個病,得花上兩小時,來回至少四小時,由於不便,不少老人生病都先「忍著」,等鄰居也生病了,再一起叫計程車到山下看病。

這個調查結果,讓陳清圳很震撼。為什麼公車沒有辦法上山,誰管的?「交通處」;這些老人是誰管的?「縣政府」;他和學生透過問答,找到問題,找到負責的單位,老師帶著六名六年級小朋友,去縣府陳情。但是,並沒有下文。

陳清圳耐不住,自己跳下來。用極少的資源,人脈串聯,讓醫療站,在偏鄉誕生。

起初,他協調民營公車,是否多繞一點路,在山區多設一個站,被拒絕了。他沒放棄,「公車不上山,那請醫生上山吧!」但仍碰壁。於是,他寫了篇文章投書報紙:「政府是道高不可攀的牆」,這篇文章引起健保局關注,同意設醫療站,並協調醫師公會派醫生上山診療。

上帝關門又開窗的喜悅,並沒有很久。健保局提出要求,醫療站,要由學校負責經營。學校還得負責經營醫療站?陳清圳覺得不可思議,但,想到老人的需要,他立刻振作,著手行動。他發現學校衛生室廢棄已久,門窗破落,雜草叢生,整修一下,或許可用。

但,整修經費從哪來?這時,一家民營企業正徵件提案,於是,他寫了一份企畫書,數個月後,獲選了,二十多萬元整建經費來了。整修後,才發現,二十萬根本不夠,於是,經朋友介紹,到嘉義一家建材行,募到免費瓷磚,又到另一家廚具店,募到二手廚具,又有老闆主動捐蓋隔熱板,東拼西湊,醫療站完工。

醫療站整修完成,但,老人仍得步行遙遠路程,到華南國小就診,這對老人也是一大負擔。於是,陳清圳又想辦法,募來一輛九人座汽車,並向縣府申請一名司機,當成老人的醫療專車。大事底定,醫療站即將開張,這時,健保局又開出條件,如果看診人數不足九人,就要關站;於是,他們趕緊發傳單,請社區幹事一一通知老人家,結果,第一次看診,人數十六名,現在,每次看診人數高達三、四十名。

「該做,就去做!」陳清圳說。因為,做了,就有路;沒做,連路在哪兒,都看不到。這一件一件的改變,他手上的資源幾乎是零,最後卻得到一百分的結果。

嵙角溪的護溪行動,更是一例。小小的護溪,更如蝴蝶效應般,影響了縣府的環保政策。

二○一三年八月開始,縣府下令,各單位暨所屬一級、二級機關、學校及轄內各鄉(鎮、市)公所,禁用除草劑,這是宜蘭之後,台灣第二個宣布禁用除草劑的縣市。

除草劑,是棲地生態大敵,卻是山林農民解決雜草的良方。禁用除草劑,原因無它,希望山林生態豐富,讓近年頗火紅的生態旅遊,永續經營。

而,這一切,要從嵙角溪開始說起。

校外教學變護溪行動
哇!遊客從兩千暴增近萬

華山村,是華南村的隔壁村落,也是古坑咖啡的最大產地。九二一地震後,華山主溪華山溪爆發土石流,淹沒幾戶人家,為避免土石流再度發生,水保局進駐整治,第一條華山溪,已被「水泥化」,即把溪流當水溝,以水泥填補四周。

嵙角溪也在整治名單中。偶然機會,陳清圳發現嵙角溪河床滿布化石,生態樣貌豐富,便開始帶著學生玩水、溯溪、生態探索。一次溯溪課程,正在玩耍的學生,差點被摩托車騎士隨手丟的垃圾打中,驚愕之餘,學生展開了環境調查,發現,這條乾淨溪流,竟是居民的垃圾場。

於是,師生展開護溪行動,小學生做簡報,拍攝紀錄片,向社區大人們報告嵙角溪的價值,護溪獲社區支持,雲林縣生態保育發展協會理事長吳登立向水保局爭取,整治計畫取消,嵙角溪的風貌,得以留存。

護溪後,陳清圳推動校際交流,帶北部小學學生,到華南一帶生態旅遊,漸漸的,嵙角溪溯溪、夜訪青蛙賞螢火蟲,成了當地頗受歡迎的校外教學、親子旅遊地點,加上原本的咖啡遊客,每年來華南一帶的旅客,從兩千多人,四年內,暴增到近萬人。

遊客增加,讓陳清圳警覺,如果沒有更好、更豐富的生態,吸引力很快就會消失。於是,趁著生態旅遊熱頭,他和吳登立,合力推動連署農民不要噴灑除草劑,並請農民簽下連署書,要求農民在每年的三、四月的生物繁殖季,農民能不噴藥、不破壞、不干擾所屬的土地。

一連串努力過後,連署的土地面積,也從六十多公頃,增加約一倍,今年達到一百二十七公頃。連署的土地從山地到平地,包括華山、樟湖、桂林、坪頂、麻園等。「一百二十七公頃雖然不多,但,已經跨出一大步了。」雲林縣生態保育發展協會執行秘書廖啟超說,連署效應往外擴散,部分鄉鎮已宣布禁用除草劑,雲林縣也發了禁用公文。

「尋找你心中的那座山!」陳清圳在合歡山東峰,與第一批樟湖國中學生,這樣約定。陳清圳的那座山,在踏出校門的那天,就已尋著。這些年,他已攻下一座座高山峻嶺,未來,還有許多山、與美麗的風景,等著他。

(原文出處:商業周刊 第134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