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時任台大醫院外科住院總醫師的洪浩雲大動作宣告出走、轉戰醫美,成為台大外科第一人。身為院方主力栽培的年輕醫師,洪浩雲卻不惜為文抨擊醫療體系、醫師過勞等問題,被視為五大科人才外流的指標案例,在當時的醫界投下極大震撼彈。

8個月過後,當初在一片譁然中離開開刀房的洪浩雲,歷經3個月的醫美洗禮、4個月的自我沉潛,在2013年3月回到外科、重拾手術刀,成為羅東博愛醫院外科新任的主治醫師。

不開刀沒有事,開了反而死

一進一出,洪浩雲心裡有何盤算,讓他甘心承受眾人目光,回到這個當初被他公然揚棄的醫院體系?一百天的醫美經歷,他究竟看見什麼,讓他情願放棄32萬元的高薪,也要重回外科?

「過去,我在手術台上救活多少病人,現在手上拿的卻是雷射槍,有時候都覺得自己很低下!」洪浩雲說,離開外科,主因是為顧及家人、減少自己涉及醫療糾紛的風險,但接觸醫美後才知道,在外科,糾紛是醫病雙方都不願走上的路;在醫美,卻是「自找」的結果。

洪浩雲說,醫美糾紛不比五大科少,病人因電波拉皮的術前麻醉,或因抽脂導致肺栓塞而死的案例均時有所聞,「若拿這些和胃癌術前麻醉的死亡率相比,我寧願為後者大膽一試,共同承擔風險。」

他說,外科開刀,是為了尋求活下去的機會,但醫美客人竟是「不開刀不會死、開了反而死」,讓他始終無法下定決心為「救醜」而動刀。因此,進入醫美體系後,他選擇風險最低、難度最小、抽成最少的雷射科別,堅決不做隆乳、抽脂等侵入性的手術。但日復一日,當雷射變成無關痛癢、閉著眼睛都能完成的工作,也讓他逐漸失去做為醫生的成就感。

「我早就告訴過他,他該拿的是手術刀,不是雷射槍!」一名與洪浩雲共事多年的護理師透露,洪浩雲是與生俱來的「外科性格」,可以在連開十幾個小時的刀後,直接睡在醫院;就連自己住院開刀,也都即時返回崗位,吊著點滴也要看診。「每次看他完成一台刀後流露出的喜悅感,就知道他是真的熱愛這份工作,不是萬不得已,他不會走!」

台大外科住院醫師張政傑也說,支持外科醫師走下去的,常是把病人從鬼門關前救回來、看患者在眼前好轉的即時成就感,這讓他們覺得在社會中被需要、無可取代,「所以要他(洪浩雲)像作業員一樣,每天打雷射,他怎麼受得了?」

最禁忌台詞是:你不需要

對洪浩雲而言,當醫生和病人,變成「商人」和「客人」,更是他跨足醫美後,始終無法跨越的障礙。

他說,在醫院裡,醫師提供病人需要的診治,但在醫美,若連客人不需要的服務都能推銷,才是「多多益善」的稱職醫師。

「『你不需要』是醫美診所裡最禁忌的台詞。」洪浩雲說,當醫美轉型為完全的服務業,醫生也必須轉變為商業腦袋,身具業務性格,凡事以衝高營收為依歸。他回憶,自己曾經直言不諱,告訴客人其所選擇的療程對她沒有幫助,沒想到卻和櫃檯的說法產生出入,在他內心也產生不同的掙扎。

錢最大,每個部位都有價

就連在幫客人做小腿除毛時,他也曾一時興起提供「殺必思」(額外的服務),連同膝蓋一起做到好,卻因此被內部勸說,「因為膝蓋是膝蓋、小腿是小腿,每個部位都要收錢。」

不只賣產品,即使是服務客人,都包含太多洪浩雲必須從頭學起的「眉角」。「外科的想法很單純,開刀快、狠、準最好,但同樣的思維用在醫美,卻是連連碰壁!」他舉例,過去幫客人做一次2000發的雷射,他通常一氣呵成,甚至會為求效果,好心額外多加幾百發,卻引來抱怨不斷。

「我始終想不透為什麼,直到老闆告訴我,客人重視的不是發數多寡,而是過程一定要慢,而且要分段進行,讓她覺得你重視她,不是草率了事。」後來,洪浩雲總算摸索出一套「皆大歡喜」的做法:打1500發後暫停,詢問客人是否希望特別補強哪裡,打300發後再暫停,告訴對方「接下來是我額外幫你加強的」。此舉一次奏效,從此,洪浩雲不再「好心被雷親」(好心沒好報),不曾再有客訴。

在眾目睽睽下離開台大,又在8個月後重返外科,洪浩雲坦言,舉凡外界「愛錢」、「偷懶」、「混不下去」等批評他都聽在耳裡,「但是,我從不覺得這三個月自斷後路的出走是場笑話、毫無意義,」他說,過去的自己並不成熟,所以,他更感謝這幾個月的旅行讓他認清醫美;即使是繞了趟遠路,也總算讓他在終點,學會在名利與工作意義之間取捨、辨別。

「經過這半年,我終於知道台灣少一個醫美醫師,不會有太大差別;但若多了我這個外科醫師,一定可以救更多的人。」洪浩雲笑說,現在每天上班,都讓他充滿期待,「每一天我都告訴自己:『今天,又是救人的好日子!』」

(原文出處:商業周刊 第132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