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幕 2012年1最強拔河隊  吆喝聲迴盪體育館
志氣,原來是有聲音的!

2012年1月11日,景美女中體育館傳來陣陣的吆喝聲:「ㄟ、噢,ㄟ、噢,……」出聲的,是一群在2010年,替台灣拿下5面拔河世界金牌的孩子。

這天,寒流來襲,外面氣溫從16度驟降到10度,館內,女高中生們卻汗流浹背的,像是在豔陽底下練習著拔河。距離蘇格蘭世界盃不到一個月,她們,不能輸。

不是不想,是不能。

2010年,景美拔河隊首次拿下全球室外拔河賽冠軍,得以保送到師大,免了學雜費,未來還有機會當老師。現在,新一批隊員也想透過繩子,翻轉一生。

連續3個小時的練習後,瞬間,體育館內的燈熄滅。

9點19分,體育館因為黑暗而寂靜,沉默中,沒人說話。女高中生們的呼吸聲「呼…呼…呼…」,與腳步聲「咚、碰、咚、碰」變得異常清晰。她們還抓緊著繩子練習,整個館內唯一的光線,是樓梯間透過小門射入的光芒,光芒,讓她們看得到計時板上「0:01」秒的紅字,紅字提醒著:就算只剩1秒,也絕不能放手。

原來,那就是志氣的聲音。

冠軍隊成員之一的王孜沄,看著握到發紫的雙手,腦海浮現教練語重心長的一句話:「要認分,但不要認命!」

第2幕 2004年  加入拔河隊成了生命轉捩點
那天,她推開眼前的毒品

2004年,王孜沄站在景美女中校門口。她本來沒資格穿上這件黃制服。

她所就讀的桃園縣大竹國中,每年四百多個畢業生,只有不到30人能上公立高中。按照她的成績,勉強只能進公立高職,但靠著拔河,王孜沄是該校當年唯一一個保送進入景美的學生。

第一次看到王孜沄,她站得直直的,眼睛直視著你,笑著喊出「哥哥好!」很難想像,她是一個生於破碎家庭的孩子。

王孜沄生父因為有精神病,母親帶著她改嫁,跟多數弱勢家庭的孩子一樣,她會跟朋友混在一起,想得到認同。「我們來試一點更High的!」國一的某個晚上,王孜沄半夜蹺家到夜店,同學拿出一小包白色粉末猛吸一口,頓時,他的臉上出現奇特表情。王孜沄猛然醒悟:「他在吸毒!」朋友茫酥酥的晃到她面前,把煙管遞給她。

看著眼前的毒品,王孜沄不想被朋友說沒膽,但腦海閃過,繼父曾警告過她吸毒、混黑道的人是什麼樣貌,有的斷手斷腳,有的在坐黑牢。她不能逃離天生注定的生長背景,但真的就要墮落下去?

「我可以不要這樣過日子!」好強的王孜沄告訴自己。她,推開了毒品。

國二,在同學邀約下,加入了拔河隊,一起進去的同學,練沒幾天就受不了退隊,當上太妹頭頭。但王孜沄不服輸,堅持下去,「這是她人生的轉捩點,」王孜沄的國中導師毛翊華說。

第3幕 2006年  苦命女孩們遇上狠勁教練
他,就像她們第二個爸爸

「妳去罰站!」景美拔河隊教練郭昇對王孜沄說。就在剛剛,王孜沄對學姊口出惡言,她不懂,這個拔河隊為什麼有這麼多規矩,為什麼學妹要在練習前準備器材、擦地板、洗布,做所有的雜事,甚至,郭昇還規定大家見人一定要打招呼。

在王孜沄碰到郭昇之前,她從沒想過,拔河,能讓自己翻身。

但是,郭昇清楚的知道,這條繩子,可以改變很多人的命運。包含他自己。「拔河是一種很誠實的運動,你付出多少努力,繩子就給你多少回饋,沒有運氣可言,」172公分、92公斤的郭昇說。

郭昇一直夢想著可以當國手,但他受限身高太矮,沒有辦法加入籃球隊等熱門項目,最後才找到冷門的拔河運動,一年後就入選國手。第一階段的夢想達成,郭昇立志當國家隊教練。大學畢業後,第一份工作是擔任景興國中拔河隊教練,拿下三連霸,但國中生年紀太小,不可能代表國家出賽。他拚命找尋其他機會,當景美女中開出體育老師職缺時,他馬上應徵。

「我當然想帶男生,但眼前只有這個機會,我覺得要先抓住再說,」郭昇解釋。

第一次看到郭昇時,王孜沄很震撼,粗壯黝黑的他,只要一開口,所有隊員全部放下手邊動作,結束時眾人異口同聲大喊:「謝謝郭老!(郭老師的簡稱)」

王孜沄不懂為什麼大家都這麼服從,跟她出身相似的新隊員,也都不理解。

豆豆(化名),九歲父母雙亡,她靠眼瞎的阿嬤幫客人按摩扶養。

萱萱(化名),爸爸精神有問題,一次喝醉酒後點燃瓦斯,造成氣爆,燒掉全家。

阿婷(化名),有兩個聽障弟弟,一個混黑道的妹妹,她得半工半讀養家。

拔河隊,有8成孩子都是來自這種弱勢家庭,「家裡環境不錯的父母,都不會讓孩子來練拔河,太苦了!」她們會進來,是因為這裡有提供清寒學生獎學金。

弱勢的背景,讓孩子們好強、不易服輸。當校內一般生與拔河隊產生口角衝突,郭昇二話不說,處罰隊員跑操場,結束後,他對這群孩子說:「功課已經比不上別人了,不要連品格都輸掉。」

「要懂得退,才知道怎麼『進』,」「蹲得越低,爆發出來的力量越大,」郭昇對她們說,拔河,就像真實的人生。

這些話,是這些孩子一輩子沒聽過的。「他是真的為我們好!」豆豆說。「就像她們的第二個爸爸,」同校體育老師吳念芝說。

郭昇不厭其煩的,跟這群孩子講道理;他知道,拔河很苦,「別的運動是比贏,但是拔河是比輸的運動,比誰能比對手多堅持一秒不輸。」為了多一秒,這群孩子上衣的磨破痕跡像是被撕爛過數百次,手上有著厚繭,腰上也有一圈幾乎是黑色的勒痕。腳上的拔河鞋,看來很新,因為多數時間,孩子們都捨不得穿,否則一個月就會磨壞一雙。

郭昇也知道,靠拔河,這些孩子才有機會進入大學,甚至未來有穩定的工作。

「妳們是體保生,可以不認命,但一定要認分……。」既然手上沒資源,就把該做的事情做好。

每天,她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握著粗礪的粗繩不斷往後拉,整整三個小時,最常見到的是前面隊友的背影,以及生鏽的拔河機。兩根鐵柱刻著孩子們創下的紀錄與名字,從570到620公斤,最後來到850公斤。這些女孩,在郭昇的帶領下,一個人平均可以拉比體重多一倍的重量,最多超過120公斤,於是,她們拿下全國高中組女子拔河冠軍。

但,就像拔河一樣,命運,隨時與跟她們的意志力拉扯著。

第4幕 2010年4月  出國比賽「完全制霸」
別人坐巴士,她們用跑的

「沒有了拔河,我們的人生還有什麼?」王孜沄大哭,郭昇眼眶泛紅。

2009年初,郭昇告訴這群孩子,他不再帶拔河隊。

明明景美拔河隊已經是全國第一,但是,世界拔河協會規定,年滿18歲才能代表國家出賽,一般高中生要爭取當國手,機會是極低。

郭昇的內心一直有種焦躁感:這群孩子要翻身,如果沒有得到國際金牌,就算保送到體育學院,未來的出路還是有限。

他的煩惱,在2008年底高雄世運選拔賽爆發。當時,景美在比賽過程中失敗,他自責:「我既不能讓她們當上國手,現在連國內的比賽都沒辦法給她們勝利,我還能做什麼?」

3個月輾轉難眠後做的決定,讓所有人的夢想,幾乎破滅。

沒想到,老天也不願意讓她們放棄,4個月後,拔河協會竟宣布將國手年齡下修到16歲,高中生將具備出國比賽資格!

轉折,自此開始。

夢想失而復得的她們,2010年2月第一次出國,飛到義大利,就在冠亞軍賽與中國代表隊強碰。

豪華遊覽車上,載著她們的對手——一群平均年齡近30歲,由東北鞍山鋼鐵工廠的工人組成,個個比她們高上一個頭的中國選手呼嘯而過,而這群平均身高才160公分的孩子,因為經費有限,只能從飯店跑步1小時到比賽會場。但結果,景美得到該年世界盃室內賽冠軍。

4月,景美拔河隊還飛到韓國,擊敗了所有亞洲強國隊伍,創下了「完全制霸」的紀錄,韓國拔河協會理事長甚至親自拜訪郭昇,希望能聘請他到韓國擔任國家隊教練。

但原來,志氣,會隨著挫折克服的過程,越長、越大。

第5幕 2010年7月  少60公斤就拿不到補助
為了增重,泡麵吃到腸胃炎

郭昇拒絕出任韓國國家隊教練,因為他還想帶著這群孩子,挑戰難度更高的拔河室外賽。聽起來,只是室內與室外的差別,但是,「就像是羽球跟網球一樣天差地遠,」王孜沄說。

拔河是歐洲人的文化之一,公園隨處可見繩子供大家練習,百年來,亞洲人都沒打入前8強。王孜沄第一次練習室外賽時吃足苦頭,腳底踩不穩,繩子一直滑掉。

郭昇發現,歐洲隊在比賽前,都會在手上抹上一層土黃色的手膠來強化握力,但這種手膠是各教練口袋中的秘密配方。他與南投高中的教練陳建文靠著死纏爛打,好不容易從瑞士隊口中套問出了兩種手膠的原料:汽油與松脂。

於是,在景美的校園裡,有著這樣的畫面:學生在號稱景美大草原的草地上拔河,郭昇就戴著安全帽與口罩,拿一個小鍋子在一旁煮膠,學生抱怨:「教練那個好臭。」他回嘴:「我是為了誰啊?」

一次,郭昇的手一滑,半瓶汽油全倒進了鍋裡,「轟」一下火焰竄起,他差點跌倒在地,幸好安全帽保住了頭髮眉毛,但手毛還是被燒到捲起來。

好不容易試驗出手膠,但另一個考驗又在前面:這群孩子,不夠重!

要出國比賽,需要補助,但政府只補助總重量540公斤的隊伍,當時的景美隊只有480公斤,為了有錢可以比賽,她們還需要補上60公斤,平均一個人需要在3個月內胖上8公斤。

每天,這群孩子拚命吃泡麵與波蘿麵包,王孜沄還吃到腸胃炎。感人的是,一向自我中心的孩子開始懂得犧牲,隊中最易增胖的李汶霖,自告奮勇的吃下20公斤,替其他隊友分擔。問她這樣吃不會太撐嗎?她聳聳肩笑著說:「反正我能吃,就多幫大家一些。」

第6幕 2010年9月  破百年紀錄奪世界冠軍
30秒擊潰大塊頭的歐洲人

終於,這群孩子,準備好了。但她們不清楚,有實力不代表就出得了國,她們要到南非世界盃,還差100萬元。

實現夢想的過程,真的好難!

還好,景美女中校長林麗華不認命。她雖然是名校的校長,大可把資源分配給更優勢的一般生或是樂旗隊,但特教出身的她卻相信,每個孩子,都有立志的權利。

在一個企業社團的年會上,林麗華上台慷慨激昂的宣揚拔河隊的夢想,下台時與那些大老闆鞠躬哈腰握手,忙了一個晚上的結果,只募到5萬元,「堂堂一個校長竟然這樣卑躬屈膝,」郭昇既失望又不捨。

直到出國前一個月,景美才獲得台北市政府教育局全額補助,16個選手順利搭上飛機前往南非北方大城——普利多利亞( Pretoria )參賽。

「要相信自己,妳們是最強的!」一向嚴厲的郭昇,到了南非,反覆對孩子們灌注信心。

然而,難度真的很高,她們面對的,是連續拿了5年冠軍的瑞典。當司儀在開幕式喊出「Chinese Taipei」(中華台北)時,高出一個頭的對手疑惑對看,大聲詢問:「What is Chinese Taipei?」(中華台北是什麼?)

「嗶~」哨音響起,王孜沄兩手緊握,右腳向下猛剷,同時轉頭望向郭昇,他大喊:「猛攻!」這個跟過去完全不同的戰略,讓對手瑞典一下子慌了手腳。王孜沄跟隊友們拚命往後拉,僵持了一分鐘,「嗶~」裁判的哨音響起,王者第一局竟然輸了。第二局,景美用著相同的猛攻策略,竟然在30秒內就把對手擊潰。

當瑞典隊全員坐倒在地,一臉錯愕,郭昇高舉雙手,激動到不能自已。

王孜沄與隊友抱在一起,先是大叫大笑,接著開始大哭。

太多畫面,從她們的腦中掠過。

最沮喪時,教練會拿《愛爾蘭阿公》錄影帶給她們看,畫面中一群5、60歲的白髮阿伯,竟然把8個年輕壯漢扯下場,拿下07年歐洲盃冠軍。郭昇告訴她們:「只要堅持下去,年齡與體型都不會是限制。」

她們好慶幸,郭昇沒有放棄自己。甚至有一次,就在義大利世界賽的前一週,萱萱的家裡被爸爸一把火給燒了,教練立刻跑去善後,她小腦發炎躺在醫院,因為坐不起身,平時嚴肅的郭昇,買了一碗豆花,一口、一口的餵著她。

郭昇也會煩惱她們的學業,指著大家念:「抱蛋(零分)很厲害啊!竟然送給我九個蛋!」這讓拔河的河道旁,總有著散落一地的書本,就算是休息時的五分鐘,她們也會抓緊時間念書苦讀。

她們也好慶幸,即便痛到雙手破皮沒辦法洗澡,或是一大群青春年華的女孩,在休息時討論的竟是哪個美工刀割厚繭比較好用,這些時候,她們,仍沒放棄自己。 「拔河最特別的地方是,當兩隊勢均力敵時,剩下的就是比心理素質,誰的信心強,贏的機率就高,」陳建文說。

在南非晴朗天空與綠地的見證下,這群個頭比別人小、環境條件都比別人差的亞洲小女孩,含著淚,成為全場超級黑馬,贏得了110年來,亞洲國家在世界盃室外賽的第一面金牌。

待續 2012年  電影導演苦蹲兩年拍片
志氣,原來會互相感染

郭昇做到了他的承諾。

半年後,這批代表國家出賽的八個高三生,包含豆豆、萱萱,成為師大第一批招收的拔河體保生,王孜沄與阿婷也進入台北市立教育大學。這代表,她們未來都有當體育老師的資格。

小時候曾經視王孜沄為米蟲的繼父,表面上沒說什麼,但內心卻驕傲無比,拿著她三年來國內外大小的獎盃炫耀:「阮查某仔去南非出國比賽!」

有意思的是,志氣,原來會互相感染。

電影導演張柏瑞,第一次接觸到景美拔河隊,就被這群孩子感動。為了拍攝她們的故事,他停擺工作室,整整20個月蹲在她們身邊,記錄每一個鏡頭與故事。儘管沒有資金、沒有收入,到處被人嘲笑,老婆氣到要離婚,但他苦撐著,「孩子都有志氣,我怎麼可以放棄?」他抱著劇本,到處找尋企業資助。

南投高中、大里高中,這些有拔河隊的學校,也因為看到景美的成功,有了更多堅持的勇氣,即便,他們的資源,比現在的景美更匱乏。

當計時板終於走到「0:00」,孩子們緩緩的往前進,然後,鬆手。拔河機上重達六百公斤的大鐵塊「啷!」一聲巨響墜落,把耳膜震到發痛,心臟狂跳。原來,自己親手掙脫命運包袱,真的有可能,只要你願意「信自己,做到底!」

(原文出處:商業周刊 第126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