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黃綠、豆青綠、鸚鵡綠……,一株株長在水田裡的稻子,你能分辨出幾種稻葉的綠顏色?「30種,」這是米職人李文煌具備的能耐。

種稻資歷超過50年,李文煌已連續四年摘下日本米食味鑑定國際競賽特別優秀賞大獎(每年只頒給十個人),連續五年獲獎,則可得到日本米界最高榮譽「名稻會」殊榮(目前日本只有六人),他是離此榮譽最近的台灣人。他的無毒米外銷日本,當地市場一公斤要價新台幣一百五十元,是台灣一般架上白米的五倍。鴻海、台積電與台新金也都指名訂購他的米。

小孩餓了會哭,可是稻子不會,
種稻子比顧小孩還麻煩啦。

我們來到花蓮玉里,一探米職人的種稻技藝。在太平洋旁的海岸山脈,風徐徐吹來,周圍樹木沙沙作響,眼前這片如淺松綠地毯般的秧苗,點點散布在他那超過30公頃的水田中。

80多年前,李文煌阿公從桃園翻過中央山脈來此落腳,做過鐵工廠、岩鹽和採石礦,最後以種田從無到有。「有心做牛,免驚沒犁通拖(不怕沒有犁可以拖),」身為長子,李文煌國小學會自己吃飯就要餵牛、爬上牛背下田,五十年來養活父母、兄弟姊妹和兩個孩子的農家記憶,把他像稻子一樣深深扎根在這片後山土地。

「小孩肚子餓了會哭、尿布濕了也會哭,可是稻子不會,種稻子比顧小孩還麻煩啦。」他每天一早5點起床、晚上11點睡,走30公里路巡田,數十年來不間斷。花蓮玉溪農會總幹事彭子南觀察,一般稻農一天工作12小時,李文煌至少工作16小時,農會理事長陳桂山說,「他像牛一樣認真!」

「其他人笑說何必做得跟牛一樣,他有他的說法,我有我的理想,」李文煌想,在農村跑也跑不了,何不試著做得比別人更好,「我的心比牛的肺還大,……行行出狀元,我想證明種田也能出頭天。」

為了種出更好的米,他除了花時間、成本下更多苦工,更重視無數的細節。光要從稻葉顏色微小的變化,判斷所對應的稻子養分供應狀態,就是一門大學問。

農作物,你去關心它會回報你,
就會有贏的機會!

「影響稻米品質最關鍵的,就是肥料施用技術,」花蓮農改場稻作研究室股長潘昶儒指出,種稻不像工廠有標準作業程序,施肥時機與多寡都得隨時依生長環境變化調整,由國際稻米研究中心(IRRI)研發的「葉色板」,就是讓稻農從四種深淺綠色初步判別稻子養分供應狀態,例如,稻葉若是最右的濃綠代表肥料過量,再施肥會引來病蟲害。

很願意吸收新知的李文煌從一開始就拿色板種稻,藉著一期期稻作研究出能靠目測判斷。一般稻農頂多區分出三、四種較大範圍的稻葉顏色,有些甚至一味施化肥讓稻葉長得茂盛,力求產量最大;他卻不以此為滿足,為了細部解讀稻葉顏色與肥料多寡之間的關聯,10年來,還以每公頃4萬元、比化肥多三倍成本的有機肥不斷實驗,前後至少投入上百萬元,才掌握到稻葉顏色轉變細節,至今能分辨出30種綠色,「那個(差異)很微小,技巧就在你補充(肥料、水分)的時候。」

不求速成、敢讓自己與眾不同,他就像在實驗室一般,調配米糠、粕類、矽肥、石灰和甲殼素等不同種類有機肥,親力親為不斷實驗不同分量的差異。「就是很小的細節,因為比賽的東西,分數都是差一點點,」以有機肥一包20公斤、氮含量4%計算,經過他反覆實驗,發現一公頃用150包最剛好。李文煌解釋,土壤與稻子吸收量有極限,施多了,邊際效益遞減下,品質加分有限。

「很好的東西我們都沒吃到,都給水田吃,」他願意多花成本和時間,利用有機肥幫稻子「補身體」,微生物因此能做工生出黑沃腐質土層,滋育營養肥力、增加土壤毛管空隙,稻稈更能呼吸透水,「農作物,你去關心它會回報你,就有贏的機會!」李文煌說。

當水稻開花授粉,一根根扁平狀稻稈開始轉圓的孕穗初期,一般稻農喜歡種出碧綠色,旁人笑他的稻子怎麼那麼黃,他還是堅持葉片稍微淺綠最好,「像蔬菜一樣,大家都覺得碧綠外觀最漂亮,但那樣就糟糕了,稻穗虛胖、病蟲害……。」

不只觀察稻葉顏色,包括水位高低等疑問在內,他又不斷從其他細節下工夫,試圖找出最好的答案。

「(水位)多5公分,它就少走5公分,不用送那麼遠,」一株水稻稻稈長度超過一公尺,從根部往上送的水分和碳水化合物運送效率也會影響米質,他發現關鍵就在水田水深,「你就是要和這個農作物保持默契,」經過反覆試驗,稻穗乳熟期時一般稻農水田約3、5公分高,李文煌則找出最能協助枝稈氣孔運送水分和養分的水位高度:20公分。

我都睡在稻子旁,眼睛張開就看到,
從沒離開過它,我怎麼不知道?

我們一直問他突破的關鍵,他對這種文謅謅的問題回答得很直白:「我都睡在稻子旁邊,眼睛一張開就看到,到(天色太暗)看不到還是在那裡,反正天亮就看到,從來沒有離開過它,我怎麼不知道?」

他為了有好體力呵護稻子,30年前,就戒掉原本生活唯一娛樂——菸、酒和檳榔,還因為太常暴露在強光照射、藥物薰傷又過度操勞等因素,罹患了眼翳病,5年來雙眼通紅不褪。

「現在看農作物一暝大一寸,是我最大的快樂,」當話題一轉回稻米,李文煌嘴角又忍不住笑意,但他黝黑臉上如刀刻的臉紋,無不一一銘記並包容著過去。

12年前,一場納莉風災捲走他的房舍和田地共計上千萬元心血,當時眼看就要收割的黃燦燦稻作,一夕頓滅,「真正是欲哭無目屎,」李文煌卻說再苦也是要撐過去,但「人只能好好努力,絕不放棄希望,如果當時我放棄了,就不會有現在。」

理念是會感染的,李文煌太太彭月瑋婚前從未下過田,對農事一竅不通,現在她卻不斷接著客戶訂秧苗和無毒米的電話,為了照顧秧苗和稻子,她甚至已十年沒回過娘家,因為夫妻倆都相信,「人家休息、我們工作,當然會有出頭天的機會。」

「種米沒有那麼簡單,我摸一輩子都還不清楚,」這一天,他和兒子在工寮旁綠化場照料上萬盆新育出的秧苗,等一株株秧苗茁壯,父子倆又得接著忙新一期的稻作,「兒子30歲,薪水不輸給一個做縣長的(指月薪20萬元),」兩年前,資訊工程系畢業的兒子回家務農,儘管李文煌口中嫌兒子技藝差,但他白鬍渣上的笑容,卻和手中的秧苗一樣無比真切。

(原文出處:商業周刊 第131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