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世界展望會會長杜明翰帶著太太楊雀到菁硐踏青。杜明翰忙著取景拍照，楊雀沉靜的走在旁邊；累了，他們坐進車站旁的咖啡店聊天。兩人像小火車的鐵軌，獨立，又彼此依存著。

「我倆的相處，就是『自在』，」杜明翰說。令人稱羨的感情，背後是一場外遇風暴的淬煉。

一九九○年，杜明翰從東元集團轉戰當紅的台灣微軟業務協理，楊雀在中正高中擔任輔導老師，有兩個兒子，是標準家庭。全家都是基督徒，也是教會裡的模範家庭。

杜明翰事業一路順遂，背後卻潛藏危機。這危機不是別的，而是自我。隨著職位升高，他的自我越來越膨脹，越想滿足社會「成功」的標準，他刻意把自己搞得很忙，用忙碌來證明自己的價值，逐漸忽視家庭。

他曾一整年沒回家吃晚餐
那期間，說謊像走在黑暗裡

曾經，他一整年沒有回家吃過一天晚餐，家人叫他「杜加班」。夫妻衝突少，但溝通更少，時間一久，兩人之間反築起一道透明的牆，關係倒退。

他越來越成功，內心卻越來越空虛。此時，誘惑乘虛而入，他開始長達六年的外遇。

「在那段（外遇）時間，生活很糟糕。」他坦言，生活裡除了忙碌，還有謊言。他告訴楊雀去哪裡卻沒去，說加班但沒加班，「說謊就像走在黑暗裡……。」

一九九六年二月，當時杜明翰升為台灣微軟研發部副總經理，教會派他到新加坡參加會議；他覺得這是逃避的好機會，可擺脫工作、家庭、外遇的壓力，好好睡一個禮拜。

就在新加坡的聚會中，台上的牧師說話了：「我們當中有一位弟兄，從台灣來的，你雖然看起來很成功，也都到教會去，但是生活一片混亂，你現在要到十字架面前悔改認罪。」全場鴉雀無聲，大家都在偷偷看有沒有人出來。

杜明翰心臟蹦蹦跳，心裡有個聲音說：「他講的就是你，你應該到前面去！」另個聲音說：「別開玩笑，面子多重要，NO！NO！NO！NO！而且又沒說誰，不一定是我。」

但那幾秒，六年外遇過程如同電影一般，撒謊、逃避，一幕幕在他腦海快速閃過。

這時，牧師又說了：「這位弟兄，上帝要我看見你名字中間那個字是『明』。」

他嚇一跳，全身發抖、冒冷汗，兩眼發黑。聚會結束後，他混在群眾中跟牧師禱告，當他跪下來時，幾乎要暈倒，感覺自己死定了。但當牧師為他禱告時，他覺得被一雙手抱住，整個放鬆，流下了眼淚。

「我雖然覺得自己很爛，但上帝還是接納我；那一剎那，我真的遇見祂，也第一次遇到自己。」他默默下決心，回台後要結束外遇。

她得知丈夫外遇嚎啕大哭
被信任的人背叛還能信誰？

回到台北，恍如隔世，楊雀問他上課如何？他說有一些收穫，卻仍不敢吐實。當晚，楊雀覺得老公怪怪的，晚餐後就悶頭睡覺；杜明翰也不好受，躺在床上越想越難過。床上的兩人靜默許久，楊雀突然翻身質問：「你是不是有外遇？」

彷彿探照燈射來，他無路可退，全盤托出。楊雀大哭。

「我問上帝，我出身窮困，努力一生，就是要讓人家沒話說。這麼好、這麼優秀的人，怎麼會遇到這種事？這麼信任的丈夫，也可以背叛，那還能相信誰？」楊雀回憶，得知實情的前三天，很想脫離婚姻、想求死，甚至口出惡言，「反正最多就一起死，誰怕誰？」

到第三天夜裡，楊雀感覺自己快溺死了，開始跪在床前禱告，大喊「耶穌救我耶穌救我」，接著竟開始唱歌、大笑，杜明翰很擔心，「她是不是瘋了？」楊雀連續笑兩、三個小時，直到半夜三點，杜明翰拉著楊雀一起禱告，才停下來。

情緒穩定後，夫妻倆開始講十五年婚姻的點點滴滴，直到清晨四點多，那是從來沒有過的溝通經驗。恰好那天是二月十四日情人節的清晨，他們將這天訂為第二個結婚紀念日。

其後，杜明翰決定拿掉面子問題，站上教會講台做見證，坦然面對過錯。怕自己臨陣脫逃，他把整件事情寫下來，用念的與人分享。「鼓勵別人，無論遭遇什麼困難，都是有希望的，」他說。

與杜明翰相比，楊雀的路更為艱難。身為輔導老師，她很會告訴別人「幸福婚姻的八大秘訣」、「不靠男人怎麼活」，當自己遇到了，竟束手無策。

「之後兩年，我每天都在『選擇』要快樂，」楊雀說，「但真的很痛苦，我可以體會被人拿刀捅十幾次的感覺。」

有一天，楊雀開車停在路邊的紅線上大哭，覺得自己快走不下去。她隨手翻開聖經，恰好讀到門徒彼得問耶穌應該饒恕人幾次的章節，耶穌回答：「七十個七次。」

她為了自由饒恕對方
把一個詛咒，變成一個喜樂

回家之後，楊雀動筆寫信給那個女孩，簡單的描述心情，信末她硬是咬牙寫下：「耶穌愛你，我們愛你，我們夫妻願意一輩子成為你的好朋友。」

寄出信之後，楊雀心上的陰影減去一半。她願意饒恕對方，不是因為委曲求全，而是讓自己自由。

兩年後，他們夫妻倆到中部參加活動，沒想到遇見那個女孩。楊雀在人前總是淡定，心裡卻非常煎熬，回到旅館經常大哭。有天坐遊覽車，楊雀選擇坐在那女生旁邊，她撕下一張紙，寫上「我在上帝的裡面全心全意原諒你，耶穌愛你，我也愛你，」將紙條遞給她。那一刻，楊雀覺得女孩對她的威脅感消失了。

隔年，女孩回信給楊雀，信上說，楊雀在她最辛苦時，一再的原諒她，給她很大的勇氣，現在她正式跟楊雀道歉，同時也開始去教會。

「這封信到如今我都保留著；一個詛咒，變成了一個喜樂。」楊雀說，「這兩年最大的學習，就是拿掉彼此的面具和面子，現在我們是兩個『不要臉的人』；人若能不要臉，就自由了。」

聖經約翰福音有一段描述，耶穌看見一位即將被亂石砸死的行淫婦人，他問眾人：「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死她。」解救婦人免遭死罪後，耶穌便說：「我是世界的光，跟從我的必不在黑暗裡走，必要得著世界的光。」這句話，成為影響杜明翰最深的一句話。

杜明翰自承，「我就像那位婦人，」被原諒了，因而走出人生幽谷，迎向光明。

二○○○年，杜明翰走過婚姻風暴後，離開微軟，原本想提早退休，彌補對妻子和家庭的虧欠，其後在當時世界展望會董事長周聯華牧師的請託下，他接下展望會會長一職，展開他人生下半場的公益之路，楊雀也成為展望會志工。

「以前，在微軟搭商務艙出差，去的地方是西雅圖、東京、舊金山；現在有時要搭窗戶破掉的飛機，去的是阿富汗、蘇丹和蒙古。……我可以帶錢、帶資源去，可是我能幫什麼呢？反而是我向他們學習。誰貧窮？誰富有？很難說。」他體會。

曾經，「我要別人看得起我、認為我不錯，這是自我中心，是所有問題的關鍵，」當名氣、職銜也無法滿足，他走向感情的岔路。走過外遇風暴，並親訪許多貧窮國度，才知道「真正的富有，是取決於能夠分享多少，而不是擁有多少。」

心念轉變，讓夫妻倆彷彿死而復生，更珍惜這得來不易的幸福。

(原文出處：商業周刊 第130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