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蜜蜂平均要繞地球十圈,才能採集到一公斤的蜜。五億隻蜜蜂一起工作,每天至少必須飛行一公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後,才能產出四百五十噸(相當於四十六萬公斤)的蜜。

而他,是亞洲蜂王程錡,是管理五億隻蜜蜂的人類蜂王。

玩和老天對賭的生意
雀巢、義美、泰國皇室都成客戶 

從一百萬元起家,做到目前一億元的生意,程錡旗下控管一萬二千個蜂箱(一個蜂箱內約有三到五萬隻蜜蜂),等於約有五億個「員工」,每天兢兢業業、不眠不休的為他工作。他也是亞洲最大養蜂場的主人,泰國皇室、泰國雀巢、台灣義美、郭元益都是他的客戶,其中九成的蜂蜜產值,輸出到日本、泰國、馬來西亞、大陸等亞洲各國。

程錡供應的產量足足比第二名多出一○%以上,「可以說他是亞洲第一的蜂王,」台灣養蜂協會理事長李景庭表示。程錡勝出的原因,在於「敢投資、算得準。」 如何敢投資?在泰國清邁、清萊省及泰北邊境,程錡的養蜂場規模,有一個台灣大,誰也想不到,二十幾年前,這個不會說泰語的「啞巴」蜂農,就這樣在泰北孤島上重新起家。

如何算得準?養蜂,其實是跟老天對賭的行業,果樹如果今年盛開,明年就會減產,加上全球暖化,氣候變異多端,程錡卻靠著「看天」的本領,加上「人性管理(指以人性化對待蜜蜂)」的養蜂術,管理亞洲最大的蜜蜂園。

程錡一家三代養蜂,原本是台灣蜂業鼎盛時期的蜂蜜大戶。民國六○年代,因為日本高價收購,一公斤蜂王乳可賣到一萬元,但是這個好價錢,卻引起「一窩蜂」的養蜂潮。原本台灣總量只有十萬箱,一下變成二十萬箱,成長一倍,不但蜜蜂嚴重缺糧,蜂產品產量更急速下降。

一度窮到向銀行舉債
只懂一個泰文字,就勇闖異域創業 

蜂蜜價格大跌,程錡即使每天像工蜂一樣拚命的工作,卻只能勉力支撐家計。他一度放棄養蜂,轉而靠把鄉下的高麗菜載到北部販賣,年僅三歲的女兒也站在高麗菜堆上幫忙叫賣,窮到得向銀行舉債。

就在山窮水盡之際,程錡聽被聘雇到泰國的親戚說起,泰北有很多龍眼樹,花季又不下雨,這是理想的養蜂環境。程錡彷彿已經聞到泰北的濃郁花香,連考察都沒有,當下就決定赴泰國發展。

「人窮就卡勇,自然會想怎麼找出路。」當時,程錡只會一個泰文字:「拜(編按:指泰文的『去』)」,「我想在清邁前加上『拜』,就變成去清邁,轉機時拿著機票到處問,一個『拜』也就到了,」他說。

一無所有的他,也找上了一群一無所有的人。養蜂是勞力密集產業,泰北正是小說《異域》之地,不會講泰文的程錡,靈機一動跑去找九十三師的後代當員工,不但可以幫他養蜂,也可以幫他和泰國農民交涉蜂箱的擺放。

因為資本不足,程錡不但分擔工人的粗工,也強迫自己吃員工們的大鍋飯,「在台灣我是吃不得一點辣的,到那邊條件差、食物差,但是為了有體力,拉肚子也還是要吞下去。」

做事業要占得先機,關鍵在規模。在養蜂世界裡,蜂群的規模也就是財產的規模。程錡剛到泰國第一年,就讓他的蜂群增加了五倍。

泰國雖有好氣候和廉價勞力,但是養蜂技術和蜜蜂品種卻不好,蜜蜂十分兇悍,台灣的蜜蜂卻屬性溫馴。程錡說,兇悍的蜜蜂,不但增加員工採蜜的困難度,而且蜜的產量也不多。

為了改良泰國蜂的品種,他特地回台灣,將台灣種的蜂王裝在鋼杯中,就這樣上飛機回到泰北,再不斷改良品種,台泰混種後,蜂種效益,不但讓他的蜂蜜增產二○%,價值高的蜂王乳更增產四○%。

程錡也深諳蜜蜂的習性,通常蜜蜂最怕壓力,一箱蜂悶在籠子裡過久,就會鼓動躁進,溫度急速升高,常常會一下子全死光。

程錡管理蜜蜂,採取的是不同的「人性化」管理策略。

蜜蜂世界裡,有三種族群:唯一一隻的蜂王,一生接受工蜂供養蜂王乳,負責繁衍後代;二是數量最多,負責採蜜、生產蜂王乳的工蜂,白天出外採蜜,晚上打掃蜂巢,二十四小時不眠不休工作;三是數量極少的雄蜂,只負責和蜂王交配,完全不事生產。

仿佛散發著蜂王的費洛蒙
絕不壓榨「員工」,反能提高產量 

三到五萬隻蜜蜂為什麼只聽一隻蜂王命令?答案是「費洛蒙(pheromone),」程錡說。

費洛蒙是生物間用來傳信的特殊氣味,蜂王能藉著散發獨特氣味的蜂王質費洛蒙,抑制工蜂的卵巢發育,並且穩定工蜂情緒,讓牠們規律的工作。

「蜜蜂是活的,當然也要人性化管理,」程錡說。這樣的態度,就是程錡做為蜂王所散發出的「費洛蒙」。

例如蜜蜂在每年五月左右,會有染上傳染病的危險,但是程錡卻不像同業對蜜蜂餵食抗生素,這不但是為了讓蜂產品維持無污染的高品質,程錡已經把蜜蜂轉化成人類般來管理:「員工生病會減少產量,但不是每天餵藥就可以讓他們一直工作,看到他們累了,就要減輕他們的工作負擔,讓他們多休息。」

雖然講究效率生產,程錡的管理卻不殘酷。就算蜜蜂從不休息,程錡卻不會「壓榨」這群小員工,特別發展出一套「紓解蜜蜂工作壓力」的管理模式,當他判定蜜蜂生病,就會適時減少蜂箱中的槽片,讓採蜜回家的工蜂,減少清理槽房的工作量。甚至因為熟悉蜜蜂的生活史、品種、生長環境,預測出蜜蜂可能發生流行病的時間點,提前做預防。

防檢局植物檢疫組組長張世揚說,同時把員工和蜂群都控制好的管理能力,是程錡能夠成為亞洲蜂王的關鍵,「技術上大家都不是問題,管理才是勝出的關鍵。」

一座蜂園像台灣這麼大
逐花源而居、趁夜晚遷徙的游牧族 

「蜜蜂是不睡覺的,」程錡說。

蜜蜂世界的定律就是勤勞。在泰國的產能擴增,養蜂規模越來越大,讓程錡快速變成亞洲蜂王,雖然在流著蜜的地方,但是他每天卻像工蜂一樣勤勞工作。

程錡在清邁、清萊、泰北黃金三角建立的蜂園,有一個台灣這麼大。蜜蜂以花粉、花蜜為食,憑著敏銳嗅覺,可以探尋方圓三公里內、相當九百個足球場範圍的花源,蜂農帶著蜜蜂逐花源而居,尋找食物。程錡一生的事業,就在追逐每一年、每一地的花開花謝中建立。

「養蜂,就是游牧民族,」他感嘆到。早年,台灣三百一十九個鄉鎮都有他奔波的足跡,台南鄉間、新竹山區、花東的樹林都成了程錡的採蜜點,光從公路經過,距離就超過六百公里,比起在方圓三公里內採蜜的工蜂,他的工作範圍是工蜂的兩百倍以上。

那時的程錡,曾經創下一年搬十一次家的紀錄,逐蜂而居,不能帶太多家當,晚上就把蜂箱排一排,睡在蜂箱上。

養蜂第一個要素就是找到好的花源,「這是要比快,看誰先去找到,」張世揚說。找到優質的花源,工蜂可以憑著腹囊在花朵上留下的香味再度找到花朵,並且透過蜂舞通知同伴。

為了比蜜蜂更會找花源,程錡更是天南地北的跑。養蜂人家,最累的就是搬家,為了要等蜜蜂傍晚回巢,他必須在晚上搬家。「我們上卡車,兩個人要搬三百箱,一箱重三十公斤,兩手提兩箱,就是六十公斤,」光搬完就已十一、二點,然後再摸黑開車。

為了趕路,「有時真的是拿一支火柴把自己眼皮撐起來,」程錡說,「好幾次邊開還邊睡,現在想起來,真的是在玩命。」就算摸黑找到目的地,凌晨兩、三點,還要卸蜂箱,忙完已經早上七、八點了。但還不能闔眼,因為要採收一百箱的蜂王漿,要是不採收,就會被蜜蜂吃掉,一闔眼就是一天的財務損失。

採集蜂王乳是驚人的細工,必須在直徑一公分的橢圓形蜂台中,一格格先夾出顏色和蜂王乳相同的蜂俑,卻不能讓僅○‧七公分長的蜂俑受傷,再用木杓挖取四毫克的蜂王乳。

「養蜜蜂比管工廠還要累,」程錡說。工廠的員工可以集中管理,但是養五億隻蜜蜂,卻得把一萬多個蜂箱,擺在不同的花源地區,隨著蜂群規模越大,管理就越分散而複雜。

還要看天吃飯,除了擔心花期遇上雨季,更有花期提前或延遲的風險,若是預估錯誤而提前增、減產,都會讓蜂農損失慘重。「我是總指揮啊,」程錡說。所以要預測花季好不好,必須提前決定要養多少,如果連續兩年沒開花,一虧就虧幾百萬元。

「這是很微利的行業,但是你又要專業,」「要用心去觀察你的蜜蜂、觀察環境,才能找到別人看不到的距離,」他說。距離來自資訊。即使他已是亞洲蜂王,程錡仍是苗栗區農業改良場講座的常客,「就算有十分之一不知道,也要去學,」他說。

民國九十五年,茂盛的版圖更進一步。程錡跳脫出養蜂、賣蜜的傳統蜂農思維,成立自有品牌「蜜蜂故事館」。輔導茂盛的行銷顧問黃信彰形容:「養行銷、行政人員,對他來說,就像養雄蜂一樣,對生產、賣蜜沒有幫助,」但程錡知道雄蜂在蜂農眼中也許沒用,卻是蜂族繁衍時不可缺少的角色,正如同品牌,才是企業永續經營的關鍵。

建立品牌,絕不容許做假蜜
「五○%為賺錢,五○%為理想」

但為什麼敢離開舒適圈?背後也有程錡罕見的氣憤,原來,程錡發現竟有客戶在他的純蜜攙入果糖,再販售給消費者,程錡嚴肅的說:「我生產了那麼多東西,品質這麼好,利潤少沒關係,但是做假蜜,這我就不能容許,養蜂業的遠景會被打擊。」

程錡是一個典型的理想主義者,別的生意人身上大概九○%流著賺錢的血液,一○%的理想,「我身上大概五○%想賺錢,五○%為了理想,」他這麼分析自己,「因為我的理想,就是我的未來。」

走過三十五的養蜂生涯,即使現在已經是蜂王,程錡還是沒有停止奔波,花季來臨前,程錡還是親自開著車,在兩天內踏遍所有花源,決定蜂箱可以擺放的位置。但程錡口中依然沒有抱怨:「同樣的事情,有人會覺得太累,我就當作看風景,反而開心。」

「我常想泰國人,他一天領台幣七、八百塊,為什麼他們無憂無慮,坐在卡車上還會唱歌?」「其實人不一定要有錢才會快樂,看人性、看自然,很多事情你自會有不同的境界,」程錡說。

程錡的專業、經驗,以及人性化管理風格,就像蜂王的費洛蒙一般,讓員工、蜂群因此在崗位上各司其職,以最有效率但溫和的方式,回報這個蜜蜂王國的蜂王。    

*程錡小檔案

出生:民國47年
學歷:雲林縣二崙國中
經歷:自產自銷的家庭式養蜂
現職:茂盛蜂業董事長

(原文出處:商業周刊 第107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