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年八月,名節目主持人夏韻芬帶兩個小孩,到台北縣三芝鄉(現為新北市三芝區)淺水灣玩水,小兒子翰寶在騎水上摩托車時,發生落水意外,頭部受到撞擊,緊急送往淡水馬偕醫院救治,隔天不治死亡。
其後,夏韻芬深陷喪子之痛,曾一心想死,更幾乎消失在螢光幕前。兩年前,她讀到日本作家村上春樹的一句話:「死不是生的對立,而是它的一部分,」其後試著轉念,把眼光調離死者、轉往生者,終於懂得與悲傷共處,並把對兒子的愛,用另一種形式延續下去。以下是她二○一二年接受本刊邀訪,四年來首度公開的心靈告白:
去年,老師給我(大)兒子出個功課,很好玩。
森林裡面有兩棵樹,一棵長得高大,另一棵樹歪七扭八,伐木工人把高大的樹砍下來了。兒子說,媽,當一棵漂亮的樹,要被人砍死,那我還不如當一棵爛樹,在森林中活著。我跟他講,好的那棵被砍下來之後,可能會變成藝術創作,或者漂亮的桌子,每個人看到都說書桌很棒。他才恍然大悟,原來樹死了以後也是有價值的。
那段期間,我只想到死
別人一句還好嗎?就被撩撥
講完以後,我突然想起村上春樹在《挪威的森林》裡面的一句話:「死不是生的對立形式,而是它的一部分。」
這句話在「那件事」(編按:指小兒子意外死亡)發生以後,給我力量,讓我覺得生死不是對立的,是可以延續的。我以前想不通,沒有就是沒有,不見就是不見,哪有另一種形式?
坦白講,四年前面對生死的關卡,我想的都是死。以前有一句話:「活得快樂,死得瀟灑,生而無愧,死而無憾,」我只看到死,我要怎麼死得瀟灑呢,不容易耶!還要死而無憾,不容易耶(搖頭)!我看不到生,我,都只想到死。
我一直非常內疚,發現不能保護自己的孩子,有很深的內疚。
事情發生後的頭一年,我很依賴安眠藥,東西吃下去就要吐,只能喝流質食物,體重從以往的接近六十公斤掉到四十六公斤。家人二十四小時守著我,怕我想不開,但事實是,我們每個人各自療傷,誰也幫不了誰。
我老公也很心痛,但他是不說話的人,我鼓勵他去喝酒,他也不去;大兒子原本可直升,但我鼓勵他選擇其他學校,換一個環境。幸運的是,我們親情的維繫仍然在,知道要為彼此活下去。
講起來最大的力量來自我媽媽。在「那件事」前幾年,媽媽得了癌症也開了刀,我很擔心她會垮下去,但是她很堅強,反過來幫我照顧我們全家,告訴我,她了解我的痛,有她在,真是很大的安慰。
我看來很陽光,那是別人的感覺,只有我清楚,那段時間連活都不想活了!所以我把自己包起來,因為只要別人一句:「你還好嗎?」就會被撩撥,又很難避免,只好把自己偽裝成很堅強。法國畫家雷諾瓦(Pierre-Auguste Renoir)說:「痛苦會過去,美會留下,」但是對母親而言,痛苦不會過去的。
到法鼓山打禪三,禁語、沒手機,我以為可以得到寧靜,結果每天腦內閃過太多畫面,瀕臨崩潰,我禪一就逃回家。
過去做早餐一丟四顆蛋
忽然要做三個,我怎麼做?
果東方丈勸我,人有七世輪迴,快去快回是好事。但菩薩不是聞聲救苦嗎?那祂有救我的苦嗎?祂有聞到我的悲嗎?我這輩子做了什麼壞事?Why me(為什麼是我)?為什麼?
出去玩,房間應該訂兩個剛剛好,機位應該是成對的位置,但現在我不敢出遊,因為不曉得該跟老公坐還是跟兒子坐;做早餐,一把丟下去就是四根香腸,一煮就是四個白煮蛋,忽然有一天說要(掉淚)……三個……,我怎麼做?
有一回,老公跟我去華山看表演,散場的時候我一定要去後台找一個年輕的表演者。我不是追星族,可是我跟他說:你可不可以跟我拍照?我請路人幫我們一起拍;他長得很像我的小孩……(掉淚)。老公不知道我在做什麼,我回來看照片就痛哭。
做廣播會談到學測,講到自己喜歡的科系,就忽然想到「ㄟ,那我的小孩會念什麼科系啊?」說哭就哭,然後立刻進很長的音樂。同事中午也不敢買漢堡、薯條給我當午餐,因為「漢堡」與我的心肝寶貝「翰寶」同音。
事情發生八個月或一年後,我開始察覺自己已到崩潰邊緣,再這樣下去,工作也會有問題。我決定控制自己的情緒,想活得快樂一點。
快樂就是要悟出,生死不是對立的。就好像有人捐贈器官,也希望生命被延續,我希望所關心的人在另外一個時空是不是過得很好。
我開始讀經讓心靜下來
把受用的話寫下,與人分享
第二年,我開始讀書,書籍給我很大的慰藉,讓我專注。朋友知道無法安慰我,就帶書來。從這些書開始讀,(內容)再困難、再硬的書都看,難過的時候我每天看《荒漠甘泉》,《金剛經》也讀。
讀書並沒有安慰我,宗教經典也一樣,但讀經讓我靜下來,因為很多經文不會念(念起一段《金剛經》),反而讓自己全心全意去念,有一天我也會讀得懂。然後我把受用的話,寫在卡片上,提醒自己,也可以跟學生、聽眾分享。
每天傍晚,我到河堤散步,就數左腳右腳、數一、二、一、二,慢慢會變得專注,就可以不想。以前不專注,散步時想得都是貼心的翰寶,扶著我、教我騎腳踏車的畫面,被思念侵蝕,真的很可怕。
剛好兩年前,MOU(兩岸金融監理合作備忘錄)剛簽,老公決定去中國發展,他躲去上海,我躲去學校念EMBA(高階經理人管理專班),不然負擔彼此情緒壓力很大,還要偽裝。
我讓自己徹底糜爛,想哭就哭、想睡就睡,整天在床上喝喝咖啡、麥片,喝完就放在床邊,兩天後再去看看,唉唷,杯子裡面都硬了。這是過程,就是要過去啊。
開始有公益團體希望我用自己的故事去鼓勵別人,一開始我也覺得OK,但我很脆弱,不能一對一跟人分享,所以我幫他們募款,在節目裡介紹公益團體或者到公益團體演講,告訴父母如何財務規畫。
有一次我去一個公益團體談信託,團體裡的小孩都有身心障礙,父母很擔心,自己死了小孩該怎麼辦?因為是分享會形式,現場父母都在哭啊、叫啊,「我等你一聲爸爸等五年」、「我等他走一步路」、「等他寫一個字」等多久,很悲情。
我聽完以後就說,「你們還要抱怨什麼?你們孩子還在身邊啊。」忽然之間,全場安靜。結束的時候,我發覺他們抱起孩子的表情是滿意的。我希望我的苦難能讓大家有一點點開心,但是如果別人也跟我一起流淚,就沒意思了。
兩年後,身邊的朋友也開始面對生離死別,村上春樹這句話剛好是我讀了這麼多書後滿好的驗證。我會用這句話鼓勵悲苦的人,思考一下,死和生不是對立,可以想想用什麼方式延續下去。
有一回我去高雄演講投資,那是兩年後頭一回公開演講,結束後,有個女孩過來抱著我哭;原來她跟媽媽相依為命,媽媽過世了,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問我,媽媽到底在哪裡?我把手撫住心口說:「在這裡。」她又問我:「那你的寶貝在哪裡?」我說:「我的寶貝也在這裡。」她就(流淚)……輕鬆下來了……。我發覺,原來我還可以安慰人,還是有能量、有力量的。
這些經驗讓我發現不一樣的人生,更有層次感了。
我現在可以用社會系的眼光看社會的問題;在底層的人,根本不能透過理財教育解決問題,要靠社會福利。我不能叫一個月賺一萬五千元的人去投資理財啊,現在投資市場上很荒謬的事情,就是我們認為投資理財能解決所有問題。
我有個夢……
想讓自己的愛延續下去
現在看電視,邊看邊反省自己,以前我有沒有這樣說?我有沒有犯過這種錯?成功是不能被複製的,但是我以前在電視上一直講要怎樣複製,我開始檢討。
今年,我第一次沒有為翰寶做法會,我決定拋開這一切,把這筆預算捐出去。前幾天我看王雪紅在電視上說I have a dream(我有一個夢),我也有個夢,我想要推動,讓自己的愛延續下去。
有一天你我都會死,生死是公平的,但死可以有價值一點,因為保險金都很多,好幾百萬元的,我不會想要留給我兒子,喪葬費三、五十萬就夠了。所以可以把身故保險金提撥個一○%、二○%給某個公益團體,希望每個人都做得到。
這幾年很多公益團體都募不到錢。如果因為我的死,捐個幾百萬元給他們,那這個公益團體也不用募款啦。如果你也這樣做,每個人都這樣做呢?
這也是這句話給我的力量,怎麼做,愛可以延續下去,是看得到的,而且另個空間也會知道的。
我以前只會想到眼前看得到的世界,不會在意看不到的世界。前兩年,我常想村上春樹那句話:「死到底有沒有另一種形式?」現在,我找到了,生死不是對立的,是可以轉彎的;我要善待自己,也要善待別人,當別人有苦難的時候,我要理解他、協助他。
所有的力量……,來自於我對翰寶的牽掛(流淚)……。因為他,我開始做這些事情,希望把它做好。因為有一天我們一定會再見,再見的時候,我才能跟他講,因為你,媽媽做了什麼事……,交出一張漂亮的成績單,而我(過去)從來不認為我會做這些事。
我把一切的功勞,歸給我的心肝寶貝。
(原文出處:商業周刊 第130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