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睛的記憶，一定有著從他雙眸望出去，飛掠而過的光和影。
他是攝影師李屏賓。王童執導的《策馬入林》，是李屏賓拿下第三十屆亞太影展最佳攝影的代表作，那年，他才三十歲。李屏賓也是導演侯孝賢《童年往事》、《戲夢人生》，王家衛《花樣年華》，周杰倫《不能說的秘密》，以及中國導演姜文《太陽照常升起》，這些名導，鏡頭背後凝視一切的那雙眼睛。
富詩意的掌鏡功力
細膩運用光影變化，跳脫制式框架
李屏賓讓大師級導演所折服的攝影功力，來自他對光影變化，細膩敏感的運用，讓作品呈現一種動人心弦的味道。和同樣在鳳山長大的侯孝賢拍《童年往事》時，兩人的回憶第一次碰撞、交疊，讓李屏賓開始思考，畫面如何可以有「味道」和「感覺」；記憶中童年的光影，從此走進他的影片中。
「反正他（李屏賓）總會做到……，你總是不會失望，他等於是再造了一個真實。那這樣我會幹嘛呢？會讓我更大膽，更心無旁騖的，想這些人，想這些角色，」紀錄片裡，侯孝賢面對鏡頭，如此描述自己長年的技術搭檔。
「攝影師是一個危險的工作，」李屏賓說，其危險在於，導演往往只拋出他要的這場戲，是怎樣的結構和感覺，攝影師則必須把演員每個表情和走位瞬間，落成具體影像。
二○○六年，侯孝賢在法國開拍《紅氣球》，有一幕要表現女主角茱麗葉‧畢諾許（Juliette Binoche）泫然欲泣的情緒，當女主角飆淚的前一秒，李屏賓竟臨時起意，把鏡頭搖走，轉到一旁修鋼琴的盲人手上，透過迴蕩在空氣中的單調琴音，對比出女主角更深沉、更濃烈的悲傷情緒。「看片時，侯導說，攝影師真是神乎其技！」《乘》片導演姜秀瓊轉述。
但這對李屏賓來說，卻是不折不扣的冒險行徑。正面拍女主角淚流滿面，攝影師可以拿八十分，導演通常也不會有意見，但在演員情緒高漲的當下瞬間，運用留白技巧移走鏡頭，雖能挑戰一百二十分的戲劇張力，但同時得承擔的後果是，萬一導演不這樣想，當場光火，所有準備前功盡棄；要再重新來過，演員醞釀大半天的情緒早已跑掉了。
不自我局限於電影技術人員的框架，二○○七年，李屏賓獲頒挪威的南方電影節榮譽獎座，主辦單位即是以賦予電影作品詩意的「光影詩人」，介紹這位來自台灣的影像工作者。
高紀律的工作哲學
把自己擺在不舒服的位置，武裝態度
然而，形容李屏賓為「詩人」，只說明了他貼緊鏡頭的那隻眼睛，向外傳達的視覺風格。但猶如另一隻緊閉的眼睛，李屏賓沒被看到的內在氣質，卻是紀律擺第一的「軍人」性格。
「如果說杜可風是水手，李屏賓就像個軍人，」香港導演王家衛說。用李屏賓自己的話，則是「把自己擺在不舒服的位置」，隨時武裝自己的工作態度。
和李屏賓一起在片廠工作的人都知道，「賓哥」有一個習慣，就是工作時不喝水，而且是那種可能把自己渴死的程度，他也不敢讓自己吃太飽。李屏賓說，一來怕吃撐了腦袋變慢，更重要的是，怕因為他一個人跑廁所，影響整個劇組的工作進度。
刻意把自己放在不舒服的位置，不但是李屏賓面對電影工作的哲學，也已內化為他的行為模式。接受《商業周刊》專訪時，整整一百二十分鐘的訪談，李屏賓始終維持著雙腳交叉、上身微向前傾的姿勢，也沒有一刻把背脊交給鬆軟的沙發；縱使滿臉鬍渣、一頭長髮，十隻手指指甲卻修剪得像身上的棉質白襯衫，潔淨且一絲不茍。
絕對自律加上高度危機感，讓二十三歲踏進中央電影公司，從攝影助理開始，不過七年就摘下亞太影展最佳攝影桂冠的李屏賓，沒有因此少年得志。迄今，李屏賓已累計九度入圍金馬獎、拿下五座金馬獎最佳攝影，兩度摘下亞太影展最佳攝影，個人得獎紀錄遍布坎城、紐約、東京、香港、蘇州、挪威，兩年前獲頒代表台灣藝文界最高終身殊榮的國家文藝獎，成為該獎項首位電影攝影師。
看待成敗，李屏賓的認知是，成功都是從危機裡激發出來的，沒有平白來的，更沒有賭來的。「郭台銘不也每天都在危機裡頭？」李屏賓會這樣說，和他四歲喪父、國小三年級就被從高雄送到台北，念國軍遺族學校的早年經驗有絕對關係，「放假搭火車回高雄，一路都在逃票，」「念海專時，每天生活在打別人和會不會被人打，這兩個選項。」李屏賓回憶曾被一百多人追著打的年少歲月。直到今天，就算已經成為華人工資最高的攝影師，他仍擔心著，有天一覺醒來，找他拍電影的電話不再響起……。
非好萊塢的人文特質
身上濃濃的台灣味，吸引各國導演
問李屏賓，讓他能和不同國家電影工作者，在流轉的光影裡不斷激出火花，最重要的本事是什麼？「我想，這一切都和台灣的味道有關，」他回答，許多國外導演喜歡的，就是他身上濃濃的台灣味。
攝影師出身的導演陳懷恩認為，李屏賓延續台灣新浪潮電影的人文觀點，非好萊塢電影機械式的影像風格，加上曾經歷香港電影工業最風光的十年，練就一身實力，都使得他成為台灣少數能走進國際影壇的大師級人物。
「做技術的，要一輩子當匠，還是由匠而師，關鍵在自己的態度。」李屏賓分享，最關鍵的第一步，是跳脫自我框架的勇氣，「很多時候，你很緊張的以為，做了不得了的突破，其實，回頭一看，離原地根本也不遠，但就成了，就被人家看見了！」他期許，更多人能和他一樣，帶著從台灣出發的信心，走進各行各業的跨國戰場，贏回更多認同與掌聲。
(原文出處：商業周刊 第1172期)
★台灣黑狗兄的全球戰爭專題網站：黑狗兄的打拼故事，小鎮的滅鎮真相
★台灣黑狗兄紀錄片專題網站：4/19全省院線上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