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達賴喇嘛知道《商業周刊》在亞洲大華人圈,尤其是企業菁英之間的影響力,他慨然應允擔任《商業周刊》客座總編輯,並且希望將焦點集中在企業所面臨的種種挑戰,他要首次與亞洲企業界對話。
面對這位全球尊敬的精神領袖,襯著終年積雪不化、閃耀著銀色金屬般光芒的 喜馬拉雅山脈,我們感覺達賴喇嘛自己就是個發光體,他與我們談競爭、野心、財富,談企業在宇宙中的影響力和責任。他說,未成年人靠學校教育;成年人教育,要靠企業來貢獻心力。企業的重要使命,不僅是追求競爭力,更可以發揮對人心靈的影響力,這是他作為客座總編輯要提出的最重要觀點。以下是談話摘要:
《商業周刊》問(以下簡稱「問」):你談到人道價值,人性關懷,這一部分,企業界及企業界領袖可以如何貢獻?
答:企業界絕對是這個社會重要的一部分,我認為富有的人可以做很多很好的事,企業界人士自然有更多、更大的潛力,因為他們有錢。
有一次,有一個印度人家庭來見我,希望我給他們祝福,我告訴他們:「我沒有什麼可祝福你的,你自已就擁有祝福之源。你只要把一部分錢,用在提升你的窮人同胞的教育和健康,那就是你得到祝福最適當的方式。」
這也是我常跟我歐美朋友說的話。我想他們能做的,最多是在教育,基本上,我有一個感覺,有錢的人應該把心力放在現代化教育體系上,尤其是心靈的教育。現代科學家已經了解到,人性、心理因素、情緒是非常重要的,一個人有愛心,你自己的身體、生活,你的家都會更好;已經有科學實驗證明這一點,我有些美國科學家朋友,比方艾克曼(Paul Ekman,全球面部表情權威)和戴維森(Richard Davidson,情緒研究專家,威斯康辛大學神經科學教授),他們發現透過改變心理狀態,的確能夠讓你的腦部跟著改變。艾克曼做過實驗,選了一些學生,教他們一些心靈的訓練,冥想、打坐,幾週之後,學生變得比較平靜、快樂。
我認為教育非常重要,除了傳授知識之外,更要著重訓練孩子有溫暖的心。因此,我的願望,希望、祈禱,富有的人可以貢獻更多的心力在教育上增進溫暖的心的訓練。
同時我也認為企業可以一個星期讓員工練習打坐一次,讓公司成為一個快樂的大 家庭。企業不僅關心員工身體健康,同時兼顧員工心靈健康,也許有用。我覺得這是可以做得到,也不貴啊。
問:你說過俗世的快樂應是心安、健康、伴侶、金錢,這個順序適用於企業界人士嗎?
答:我想,這毫無疑問。心安是最重要的,一個人如果心裡平靜,即便物質匱乏,這個人仍會是個快樂的人,因此,無心安、健康和婚姻,你不可能會有真正快樂的人生。如果同時有錢,那當然最好,你最好要有一點錢啦,特別是現在有些醫療很貴。(笑)
我有些朋友,很有錢,至少是百萬富翁,但卻非常不快樂,他們擁有名利,教育程度很高,但卻很不快樂,老是處在焦慮懷疑當中。他們都很聰明,眼界很高,也因此他們總是期望很多、懷疑很多,相對的,阻礙也多,焦慮也多,壓力也大。他們的錢不能給他們帶來心裡的平靜,所有的教育,所有的名聲,也不能給他們帶來心裡的平靜,結果就是變成了不快樂的人。
問:很多企業界人士經常壓力很大,你如何處理壓力?你壓力大時會怎麼辦?
答:全西藏人都信任我、期待我,但事情沒那麼容易,我的確也常面對壓力。但想一想,對於壓力,如果這事是可以解決的話,你一定用自己的智慧去解決,何必煩惱?如果這事不能解決,煩惱又有何用?(兩手一攤)
問:即便你每天要見那麼多人,也不會累嗎?
答:西方有句俗語:那兒快樂,那兒就是我的家;誰對我好,誰就是我的父母。我就是以這種態度看待人事物,因此無論是中國人、印度人、歐洲人,遇見他們,都讓我感到快樂。把別人都當成老朋友,就是減壓的最好方法。
說到緊張,有一次,我和周恩來會面(編按:在達賴喇嘛流亡印度之前),談西藏的發展。我為了那次會談,準備了好幾頁筆記;會談當天,我一入坐就立刻開始念那份筆記(自嘲的嘿嘿笑了起來),因為我很緊張啊。會談結束之後,我的翻譯一出來就取笑我:「看你緊張成什麼樣子,你應該先寒暄呀,但你都沒有。」(哈哈大笑,許久方歇)
後來,經驗多了,加上學會用平常心看待每一個人,我想別人也是一樣這樣對待我。我只是個和尚,不多不少,沒有人能改變我這個身分。不管你說我是達賴喇嘛也好、神也好、法王也好,共產黨有時甚至還說我是恐怖分子(開心的笑),這些都無所謂。有些人說我是神,毫無意義!有些人認為我是惡魔,這也毫無意義。
摘自《九封信》一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