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縱即逝的機會，人們總愛緊抓不放，捨得放下的是傻子。而前屏東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館長方力行，就是一個因為熱愛海洋而放棄醫學院、高薪，整天與一群海洋生物一起生活的「呆子」。

不斷拋棄好機會的方力行，一生精彩都在水裡。

做自己第一步：聯考名列前茅，卻堅持念海洋系 

當年大學聯考放榜，全國第一百二十五名的他，原本可以進人人稱羨的陽明醫學系就讀，但他只填十五個志願，全都跟自然、海洋相關科系，最後進入台大動物系魚類生物組。

原本準備和街坊鄰居大肆慶祝長孫要當醫生的祖母，知道後難過地說：「你不當醫生，結果跑去要打魚啊。」

「我很清楚自己的人生只有一次。」方力行說。

只有一次的人生，讓他甘心放棄人人稱羨的醫生職業，而追逐自己的志業。他心中一直有個畫面不斷反芻、回味。那是小時候和父親一起在溪邊、湖面、海上釣魚。小學二年級，魚竿都還比身高高，他就固定每星期和父親一起去釣魚，從剛開始的陌生怕水，到最後跳下水裡觀察魚類，感受水裡的滋味。他會問從事公務員的父親：「為何這邊的魚比較多？那邊的魚比較少？」

父親是他啟蒙的長者，讓他開始對海洋產生興趣。

大學生活的八個寒暑假，他幾乎跑遍了全省的水產試驗所，當對方說並不缺助手時，他卻說可以不支薪打工，還自備蚊帳、睡袋。就這樣，他白天幫忙整理魚塭、擦桌子和餵魚，晚上就幫忙研究員做實驗，自己找資料寫報告；每天都掛著蚊帳，睡在實驗室的桌子上。好幾次，當他睡醒整個手臂都被叮到整片紅腫起來，才知道晚上睡覺時手不小心靠到蚊帳旁，就被成群的蚊子攻擊。

為了省錢，他常常肚子餓就去拿白天剩下不要的魚蝦，放在麵粉糊裡煎來吃。別人勸他放棄，「但是我就想說，別人哪有機會每天想看海就可以看到大海，」他說。每天研究海的結果，到後來他都可以根據海水的顏色判斷水質成分如何。

做自己第二步：推掉十倍月薪，跑去當潛水夫

畢業後，老師推薦他到日本從事魚類貿易的商社工作，月薪三萬元，是當時上班族的十倍，但他二話不說推掉，只為了到中研院應徵海洋潛水夫，可以有更多機會泡在水底，月薪二千七百元，薪水不但只有十分之一，連危險程度都遠遠超過坐辦公室吹冷氣。方力行笑著回憶：「當時有人要來提親，一聽到我要當潛水夫，當場女孩子不願意跟我交往，原因是不想變成寡婦。」

一次瀕死經驗，就發生在東北角大溪外海。當時，他一個人潛到九十英尺深的海底調查珊瑚，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海底憑著一盞手電筒照明，那時他正翻越一個山坡往下走。走到一半時，由於氧氣筒沒鎖緊，被突然由海底衝上來的海流整個沖到後面，等他抓穩腳步時，才發現整個氧氣筒已經不在身上。他心底閃過一個想法：「要直接往上浮，還是回頭找氧氣筒？」

他看手表的深度顯示，冷靜地計算如果他憋氣往上游，撐不到水面時就會因缺氧而失去意識。

「等於無路可退！」他回憶說，當時只能回頭在黑壓壓無聲的大海中找尋氧氣筒，況且時間只有一分鐘半，他告訴自己不能慌張，重新翻回山坡後趴在水底匍伏前進，一邊用手電筒往四周照射。一分鐘後，他終於發現氧氣筒。「幸好當時中研院的氧氣筒上有用黃漆寫著中研兩字，否則大概找不到了。」他表示。爾後，又陸續發生在海底差點被水流捲走等意外，但他還是喜歡海洋。

「在海裡，我感覺自己與整面海融合，變成海的一部分。」他說，海底世界是另一個星球。

接近死亡的經驗並沒有讓他對海洋萌生退意，甚至為了怕下水後發生意外，他還事先將遺書寫好放在抽屜。「連蝴蝶從蛹化為蝶，短短一生都在冒險飛，更何況是我們人。」他說，與其活得安穩，不如精彩。順著走，就不叫人生。

做自己第三步：不顧大學教職，在魚塭蓋海生館

一九九一年，政府在南部成立海洋博物館籌備處，當時在中山大學教書的方力行，立刻放下手邊工作決定跑到車城勘查地形，這一來就是十年悠遠漫長。

當時，屏東車城是台灣地圖上容易被忽略的地點，當時那裡的外海除了擁有台灣最豐富的珊瑚種類，超過二百五十種，幾乎占目前全世界發現種類的一○％以上。不過，一踏上車城，他整個人就傻眼。車城靠海的地方，觸目所及全是一片片非法魚塭，還有亂葬岡近三千個，整個環境並不適合建造博物館。

為了研究這片土地，他每天早上帶一組人四處勘查地形，遇到墳墓甚至就幫忙挖掘，移到靈骨塔安置。花了四、五年，才讓非法的魚塭填滿厚實的泥土。鋪上綠色草皮。「調查累了，就在墳墓旁邊的矮房，睡在裡面等天一亮繼續。」海生館研究助理李財富回憶。

現在，海生館是全東南亞第一大的海洋博物館，開館五年，台灣總共有一千二百萬人次來過。「台灣有一半人來過這裡，是我最大的成就。」他感性的說，讓他們認識海洋，知道要好好愛護這片海，這比當醫生更有意義。

二○○五年七月底，為了讓更多人認識古代海洋的環境，他拿著三十年前日本學者的筆記，隻身前往非洲東南的島國馬達加斯加，探尋上億年的古海洋遺址。這十天，他在莽原上搭帳棚生活，天未亮時，就拿著槌子開著吉普車到附近岩石敲打，希望在大片陡峭岩壁上，發現古海洋生物的蹤跡。終於，他敲出第一個單體珊瑚化石，最後找到一個需要雙手環抱的大鸚鵡螺，他忘情的大叫！

「我現在很幸福。」方力行坐在館長室說著，窗外看過去就是三隻鯨魚雕像，底下有許多小孩在旁邊戲水。

幸福的是，他從年輕就知道自己喜歡海，雖然一路上，面臨社會價值觀的挑戰，「當醫師、領高薪」他也曾心動過，但他從不後悔自己的決定。?每次面臨「誘惑」時，他都會問自己：「這真是我要的生活嗎？」因為夠清楚，所以可以瀟灑的拒絕醫學院大門，而且在同學朋友投以異樣眼光、甚至就要死在心愛的海裡時，依舊堅定的走向海。

但是忠於自己的這條路卻不容易走，有時甚至是孤單，必須懂得拋棄。

「因為很多人不覺得這樣是對的，」他說，當家人從開始爭執到最後的習慣接受，方力行認為面對家人，自己是自私的。「尤其對小孩來說，我並不是一個好爸爸。」他說，每個人都只能為自己的生命奮鬥，如同他三個小孩也有自己的人生要過，他不會為小孩而活著。當他在海底面臨生死抉擇的那刻，閃過腦中的是自己一生做了什麼，而不是對家人還有多少遺憾。

他總共遇到十次在水底瀕死的經驗，但他還是選擇擁抱海洋。對他而言，人生坐標上標記海洋，這一生清楚航行。並不會因為有了小孩、家庭後，重新定位坐標。

「或許不做館長後，我會花多一點時間陪小孩。但目前我能做的就是多幫他們買保險。」他笑著說。十五坪大的辦公室，裡頭堆滿著各式海洋圖畫、書籍資料、珊瑚，以及最新從馬達加斯加尋回的古標本。三年前和家人的合照則靜靜地放在牆邊一角。

*方力行背叛成功檔案

出生：1951年
學歷：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海洋生物博士
經歷：中山大學海洋資源研究所教授、屏東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館長
追尋： 與海共舞， 活得精彩的人生

(原文出處：商業周刊第92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