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開紐西蘭奇異果公司Zespri最新年報的專業經理薪酬,可以看到一個很突兀的數字:有位高階經理人的年收入竟遠高於CEO〈執行長〉,領到約當新台幣三千一百萬元。

他叫做陳郁然。一個台灣人,到日本,賣紐西蘭的奇異果,竟然賣出全球半壁江山,更讓紐西蘭奇異果公司從破產邊緣,站起來。

現在是Zespri亞洲暨美洲區總經理的陳郁然,掌握了全球奇異果最大輸出國紐西蘭一半的市場。如果賣水果也能出狀元,他,是不折不扣的「水果狀元」。

關鍵轉折:洛桑求學時期養成積極的性格

如果時間倒退三十五年,他大概想不到真有出人頭地的一天。這年,十五歲的他離開窮困的台南鄉下,離開每天吃地瓜的日子:「我這輩子該吃的地瓜配額,都已經吃完了吧?」家裡雖然種田,但是在此之前,盼到一碗白白的米飯都是奢想。窮日子過怕了,從小,陳郁然想出人頭地的念頭就很強。

但是南部孩子北上,挫折更深,一口台灣國語,讓人笑話;言行穿著也讓人嫌土。他覺得,台灣根本是南部一國、北部一國。大學考上輔大後,他看著自己又輸了一局,比考上台大的同學差距更遠了。上大學的第一天,他就下定決心,要在碩士學位上扳回一城。他認為:「教育,是窮人翻身的唯一捷徑。」

決心,下得很深。因為想要有一張很不同的碩士文憑,陳郁然在大學畢業後,三度當學生,從日本,到美國,再到瑞士。

第一次是考上公費留學,到日本筑波大學讀經營管理,念了三年,覺得沒收穫,只是填鴨式的教學。他轉向西方國家的MBA名校,申請不到美國哈佛,歐洲頂尖的瑞士洛桑管理學院(IMD)給了回應。為了這學位,他還特別轉到美國讀了半年英文。其間,妻子生了兒子,他也沒空多看,就飛往瑞士當學生。他告訴妻子:「你生小孩可以,但不要依賴我養。」這是他第一次當爸爸,然而,他還是把剛呱呱墜地的兒子丟給妻子,逕自追逐夢想。這一去,就陷入苦讀,十五個月後才回家。

洛桑歲月帶給陳郁然全新的視野,這是形塑今日陳郁然的關鍵一年。原來,這才是世界的屋脊。

洛桑管理學院與哈佛等美國名校一樣,都強調企業個案演練,但修習年限短,課程因此更密集,白天上課、晚上分組討論。英文不好的人每天都讀到半夜,只能睡三、四個小時。黑夜與孤燈下,眼見好手雲集的同學一個個陣亡,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是下一個。奇妙的是,壓力久了,習慣了,竟然變成資產。在這樣的訓練與壓力中,養成了傑出領導者的好習慣,包括思考與態度。他說,在日本三年所學,遠不及在瑞士的十分之一。「洛桑不只在傳遞知識,而是在改造性格,把你性格中的積極性逼出來。走出校門那天,讓你當台灣總統都有自信。」

等待舞台:三十九歲前不斷換工作累積實力

從洛桑畢業後,有五家跨國企業的工作等著他。如果從薪水考量,陳郁然該去倫敦的富達證券。但是行銷才是他的興趣,他不在乎短期報酬,只在乎年輕時能有多少見識。他說,P&G(寶僑家品)是每個學行銷的人都想上去的「頂樓」,在頂樓可以看到全球最頂尖的行銷玩法。曾任寶僑大中華區總裁的韋俊賢初出道時,也在這裡與他一起蹲馬步。

雖然拿到夢寐以求的學位,然而,從大學畢業到近四十歲,陳郁然的人生顯得混亂。

他像浮萍一樣,無法在任何一地生根。讀書時如此,從亞洲,到北美洲,最後到歐洲,轉了半個地球,才拿到文憑;工作也是如此,台灣、瑞士,甚至到新加坡操盤基金、到越南設工廠,他不斷換工作地點,換公司。有時候,做了三個月就辭職。

三十九歲之前的他,始終無法穩定,妻子成為家庭的主要經濟支柱。他描述自己的渴望:「人年輕時,要累積資本,這不是錢,而是視野。」他在不斷轉換中,渴望學習到東、西方文化與不同企業的運作,他急於出人頭地,但不急於賺錢。他認為:「錢跑得比別人快,你立志賺錢,賺不到大錢。你立志要把事情做好,錢就會來。」

他的高中同學、建華證券總經理許道義說他「年少輕狂」。這份輕狂,歷練出一個擁有東西方閱歷的國際行銷人才。唯一的等待是,舞台。

三十九歲,一九九四年,他等到一個國際行銷的舞台,成為紐西蘭奇異果公司Zespri的日本分公司總經理。

首要挑戰:將紐西蘭奇異果市占率 從谷底拉回

Zespri是受託於紐西蘭奇異果農的行銷公司。這時候的紐西蘭奇異果,不但是冷灶,還是一個破灶。朋友們聽到一個畢業自名校的MBA要去賣水果,多半很不以為然。陳郁然卻很另類:「有何不可?尿布,我都賣過(指P&G時期)!」別人的眼中,P&G是工作天堂,這裡是沙漠。但他卻在沙漠中看到綠洲,因為農產銷售領域沒有頂尖的行銷人才,他有很大的發揮。

當時的紐西蘭奇異果正處於谷底,在大量傾銷後,市場產銷秩序大亂,被國際控訴。紐西蘭總部於是採取整頓策略,大刀闊斧縮減日本的進口商,沒想到引發反制,進口商轉而投向競爭者,改而大舉引進低價的智利產品,紐西蘭奇異果市占率一落千丈。

在主流價值觀中,沒有幾個人願意到這個小池塘打硬仗。百廢待舉,要燒熱冷灶,何等不易?農家出身的陳郁然敢於探險,他接下任務,也面臨兩大挑戰:一,拉回市占率;二,提高獲利率。

他認為,過去砍進口商的策略錯誤,必須彌補嫌隙,把被砍掉的七家進口商由敵人變回朋友,市占率才有可能拉回。然而,破船修補,是大工程。

他先從最大的一家進口商著手。第一、二次被趕回去,第三次在等了兩個小時後,爭取到見面。日本進口商憤恨難平,覺得紐西蘭奇異果公司過河拆橋,全然不念多年舊情,說到激動處,甚至潸然淚下。陳郁然彎腰賠罪,這是日本商社社長不會有的低姿態,但這位日本進口商不為所動。陳郁然不放棄,一次次的碰壁。一直拜訪到第六次,花了半年,對方終於鬆口,願意再進口紐西蘭奇異果。接下來,陳郁然又費時數年,才一一重修與其他日本商社的裂痕。儘管修補關係的困難度很高,但是在策略上必須如此,陳郁然可以布局四、五年。

精彩戰役:改善品質讓奇異果獲利率提升

陳郁然真正的精彩戰役,是在第二項挑戰:提升奇異果的獲利率。

當時,紐西蘭奇異果的勁敵是智利奇異果。紐西蘭奇異果面臨的威脅:雖然產品品質較好,但差異不夠,價錢又高。消費者不知道為何要多花錢,買紐西蘭的奇異果?既然如此,那就降價,所以起初他採取降價一○%策略,結果銷售只增加五%。日本人根本不埋單,反而覺得產品有問題。

日本市場很難攻。日本人做生意,他們不先談價錢,而是先談對於品質的要求,要求很多,常外地商人都沒耐心磨。這樣特殊的文化,給予講究品質的產品業者,有高利潤的空間。曾經留學日本三年的陳郁然在日本的挑剔文化中,看到紐西蘭果農的機會,於是改變作戰策略。

五月,正是奇異果的採收包裝期。走進位於Zespri紐西蘭總部附近的一座包裝廠,貨車正倒下成千上萬顆的奇異果。

它們魚貫的躺在輸送帶上,正進行一趟價值鑑定之旅。第一關是淘汰,外型有瑕疵的會打為作飼料。然後是尺寸分類,外行人乍看每顆都如雞蛋大小的奇異果,瞬間,可被分類成九個等級大小。分類後,它們被包裝入同樣的盒子,但有的可裝十八個大奇異果,有的能裝四十二個小奇異果。這就是等級與身價!包裝盒上,標示了它們的不同。

事實上,紐西蘭奇異果的分類,不只看大小,他們更運用一套非常科學的管理系統,將奇異果依大小、外型、甜度,分成數十種規格與價格。

正因為如此,在行銷全球時,紐西蘭奇異果能因應不同國際市場,分眾行銷。因應日本市場「願意出高價,買高品質」的需求,在陳郁然的主導下,高等級的奇異果都銷往日本,換得更高利潤。

陳郁然是國際行銷的高手,他祭出品質戰,創造需求,漸進調高價格。過去十年間,他驕傲的說,儘管日本水果市場總體萎縮二五%,但他讓奇異果平均售價提高四○%。在日本賣出一顆的獲利,在歐洲要賣三顆。

他的方式是,不斷改變產品內容與包裝形態,創造需求。譬如,推出巨無霸奇異果、金色奇異果、有機奇異果,持續創造市場聲音。讓市場的需求永遠大於供給。

如今Zespri的重要獲利來源——金色奇異果,就是由陳郁然主導上市的成功一役。在整個產業的價值鏈中,他不只扮演行銷的角色,更進而影響下游的價格與上游產量。

耕耘成果:帶著日本市場戰功開展全球格局

其實這項新產品,在一九九一年就已研發出來,但是紐西蘭總部沒有積極推動。九四年,陳郁然加入後,洞察到它在亞洲的潛力。因為,金色奇異果,甜度更高、適合不喜歡酸的亞洲人,顏色也很討亞洲人喜愛。當時的問題是,金果量產後的產品穩定度不足,在陳郁然的催生下,實驗室積極作業。

一九九八年,金果正式上市,一炮而紅,亞洲市場供不應求。金果的平均售價高於綠色奇異果,Zespri又擁有全球專利,這支新產品成為金雞母。

陳郁然,一個台灣人深耕日本十一年。如今,日本不但是紐西蘭奇異果的最大輸出國,而且,單一國的獲利貢獻就占Zespri的四二%,等於整個歐洲。Zespri能從崩盤邊緣站起來,日本市場的勝利,是很重要的關鍵。隨著戰功的打開,陳郁然的管轄範疇不斷擴大,格局也不斷開展。由早年的日本市場,擴到東亞,如今亞洲、美洲,甚至紐西蘭都是他的領土。

誰說冷灶裡沒有春天。看著老同學這數十年的變化,許道義認為:「一個人最大的貴人,還是自己。」如果年輕時候,沒有蓄積能量,讓自己成為千里馬;日後,即便碰到伯樂也沒用。

究竟是陳郁然遇上紐西蘭奇異果,才能成就為一匹黑馬?還是,紐西蘭奇異果遇到陳郁然,而有了春天?顯然不是重點。重要的是,陳郁然找到了生命的出路與價值。

(原文出處:商業周刊第91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