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別老拿「一卡皮箱精神」訓勉人

上個月，去南澳種稻，遇剛「落戶」當地的年輕人立言。34歲、國立大學法律系畢業的他，因崇自然農法之道，去年底告別台北上班族日子，開啟親愛土地的新生活。那天，稻田裡的新苗，襯著他黝黑皮膚，非常地搭。

一樣是三十出頭的大男孩，涵睿。去年六月，到其一手打造的桃園八德芽菜農場採訪他。手握美國麻省理工學院（MIT）入學資格，曾是滙豐銀行重點儲備幹部（MA）的他，始終疑惑地望著我，不知該怎麼回答起，我一直逼問，關於不念MIT執意種MIT（Made In Taiwan）芽菜，人生前途利弊分析的確切答案。

立言、涵睿為何做出這樣的選擇，非本文想討論的重點，這類型的三十郎當男孩，光我認識的，差不多就可以坐滿一部遊覽車。我比較想談的是，如果有機會，很想問幾天前在商周官網呼籲大家「讓我們重拾『一卡皮箱』的精神」的老總，怎麼看待這樣（為數不少，越來越多）的年輕人？

按照老總的論述框架，這類鬆手職場上進企圖、閉國際視野的年輕人，正是「將台灣矮化、邊緣化」的一群人。因為，老總認為，「台灣人的視野太狹隘，只有看到台灣和大陸市場…三十年前還有聽說台灣商人提了一個007皮箱跑遍全球，今天這種精神到哪裡了？」

老總的滿心憂慮，聽來頗耳熟。我曾敬愛的南方朔先生亦經常為文，痛陳「台灣志氣小哉」，淪為只看鳳梨酥等烘培小生意之島民。（這類恨鐵不成鋼的文章，不知大家讀起來什麼感覺，我老覺在說我，以及我的這些朋友。）

誠實說，我不愛吹此調的訓勉文。

不知是不是台灣的移民性格使然，社會集體總存在「離家越遠，越成功」的價值成見。因此，早年留學潮口號即是，「來來來台大、去去去美國」；林強《向前行》歌詞中，「來去台北打拼」亦傳唱多時；曾經，移民美加紐澳，成為證明躋身菁英社群的標準配備；如今移居上海亦然，潛意識依舊想展現人上人的能耐。

似乎，一九四九年隨太平輪來，或更早唐山過台灣，總在尋找下一塊新土的移民基因，始終不曾安定過。這也造就了昔日我中小企業，「一卡皮箱」全球搶單的貿易活力；以及，台商老是在轉進，卡進中國又進越南再進柬埔寨闖進孟加拉的命運。

但我常在想，如果一個人，天天占據心思的，是何處尋下一棲身浮板？睡醒總要先想想，今天身在那一鄉？坐台北街頭麵攤，會不小心掏出人民幣付帳，這樣的人，應該是不容易看到家鄉的美好吧！

有這樣感觸，是兩周前，嚴長壽先生的一場演講帶給我的。這回也站出來守護東海岸的嚴先生，提及美麗灣事件時如此評述︰「這個開發案，業者和政府都有錯，花東沿岸地質本不適合建大型飯店，業者評估有問題；放行讓業者蓋出這樣一個西班牙式的建築，則是地方政府缺乏審美能力，問題出在缺乏自信，看不到自己的美好。」

嚴先生這段話，恰共鳴我這段時間的採訪心得：登馬祖，島民奔走賭場之博奕美夢；赴金門，官商垂涎保育地拼觀光；走花東，則已成BOT大連線......，問生活當地的人們，絕大多數並不認為，腳下的土地哪裡好。天龍國也好不到哪裡去，君不見，一會兒這區要改建成台北「六本木」，那塊地要規畫為城中「華爾街」。

當然，家鄉的美好與否，每個人觀點不同，村姑艷婦各有基本盤，不必總要論出高下。但奇怪的是，從立言、涵睿這類朋友臉龐，我總能感覺到一種深刻的愉悅、一種見到美好的眼神，我直覺，他們一定是看到腳跟下的美好，亦羨慕這些朋友，不被「志氣小哉論」所蒙蔽，並甘冒「自我感覺良好」眾議，守著自己堅信的美好。

其實，我更是感謝「一卡皮箱精神」這個世代的奔波付出，替這塊土地上許多家庭累了第一桶金。但，我想問的是，如果我們始終不願把皮箱暫時放下，聽聽家門口老樹上的鳥兒，都在說些了什麼，家鄉永遠是他鄉，縱使征服了北極圈，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