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元月十四日,李登輝總統在他的著作(經營大台灣)版稅捐贈典禮上,發表一篇以「經營大台灣,建立新中原」為題的演說,引起了各界的迴響。接著,中共總書記江澤民發表八點對台建議,其中有一點為:「五千年文化是維繫全體中國人的精神紐帶,也是實現和平統一的重要基礎,兩岸同胞要共同繼承和發揚中華文化的優秀傳統」,一時之間,「中華文化」似乎成為兩岸溝通往來,甚或建立共識的基礎,甚至連民進黨文宣部主任陳芳明也表示:民進黨不挑戰「文化中國」的概念。  建立新中原  什麼叫做「文化」呢?用最寬鬆的定義來說,文化即「語言」,使用同一種語言的人,便共有同一種文化。從言個角度來看,不管將來兩岸在政治上是合是分,說「兩岸同胞」共同繼承了「中華文化傳統」,應當是不會錯的。然而,從文化的具體內容來看,文化又是處於不斷的變遷之中。在相隔將近四十年之後,海峽兩岸在政治、經濟、社會制度等方面,已經有相當明顯的差異。台灣要想在兩岸競爭的局面下保有優勢,一定要能做到「經貿積極,政治分立,文化超前」,在文化方面「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由此觀之,李總統提出的「經營大台灣,建立新中原」確實是很具有前瞻性的口號。  然而,這樣的口號要如何落實呢 ?李總統的「經營理念」能不能把台灣建設成中華文化的「新中原」呢?元月十六日,交通大學教授秦繼華在一篇文章中一針見血地指出:「台灣將成為華夏文明的新中原,這是歷史的應然,但卻未必是歷史的必然」,「台灣自六年代經濟起飛,只花了二十多年,就衝破國民所得一萬美元,成為新興工業國家」,「但可怕的是,剛剛擺脫生產力落後的歷史條件,新的歷史條件又悄悄的形成,這個歷史條件叫做』分配不均、貧富懸殊『。」  「新中原」的困局  「一旦生產力不足及分配不均這兩種歷史條件並存惡化,則台灣的生命力必然斲喪。李登輝總統有遠見,指出台灣做為大陸文化與海洋文化交匯的樞紐,足以躍居為中國文化的新中原,不知他是否亦有智慧看出使台灣衰落的歷史條件也正在形成中?」  秦教授擔心的問題,正是我關懷的焦點所在。去年九月,「亞洲生產力組織」在台北召開了一項題為「社會文化對生產力的衝擊」的學術性會議。該項會議共有十個亞洲國家的代表出席,從他們提出的論文中,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一個趨勢:日本是自成一格的經濟巨強;馬來西亞、泰國、菲律賓是近年來經濟蓬勃發展的「亞洲幼虎」;印度不在「儒家文化圈」之內,在此暫且不論。在「東亞四虎」中,香港雖然有九七之憂,但他的生產力卻像新加坡一樣,能夠保持穩步向前。台灣卻跟韓國一樣,面臨了一連串類似的發展困境,包括:金權政治、貧富懸殊、貪污腐化、物價高昂、產業外移,以及工作意願低落等等。  這本於今年四月初在東京出版的論文集題為:「東方化」(Easternization),其意思為:世界經濟的中心正快速地移向東方,受儒家文化影響的東亞人民,具有一種「勤勉、好學、刻苦、力行」的傳統。在和西方文化接觸的過程中,能夠以一種「實用主義」的態度,學習外來文化,用以爭取個人或家族的成就和利益,造成國家經濟的快速發展。不幸的是,儒家文化也有一種「重人情、輕法治」的傳統。倘若政治權威不懂得全力維持一種公平的法治秩序,社會上有錢有勢的人,便可能利用他們特有的人際關係網絡,來爭取不法利益。於是乎,金權政治、黑金政治以及其他種種的弊病,便應運而生。  許多社會的跡象和客觀的指標都顯示出:目前的台灣正面臨了這樣的困境。比方說,元月十九日,行政院經建會指出,根據瑞士洛桑國際管理學院最近出版一九九四年「世界競爭力報告」,台灣在四十一個已開發及新興工業國家中的競爭力排名第十八,已經連續下滑兩年,落於新加坡、香港,及馬來西亞之後,其中國際化程度的表現是一年不如一年,政府(包括行政、立法、司法)競爭力及基礎建設則由前年的第名,落至第七名。  台灣的「亡徵」  任何人都不難從諸如此類的資料中看出:使台灣衰落的歷史條件正在形成之中。這種歷史條件的形成當然不一定使台灣立刻陷於危機之中,但是卻可能使台灣一步步走上危亡之路。  使台灣衰落的歷史條件正如韓非子所說的「亡徵」,它們透露出當前台灣所面臨的重重危機。這樣的歷史條件是如何形成的?作為國家元首,李總統對於這些問題所擬訂出來的「經營策略」,是不是能夠扭轉這些歷史條件,使台灣脫離困局?  最近兩年來,台灣新聞媒體上所出現的政論文章中,經常有人撰文批評:目前李登輝在台灣所搞的「民主改革」,其實並不是真正西方式的民主,而是一種「民粹主義」式的民主。個人認為:「民粹式民主」一詞確實能夠概括「李登輝時代」台灣政局的特色,台灣當前的危機,泰半是由「民粹式民主」所造成的。李登輝所提出來的「經營策略」,不僅不足以使台灣脫離困局,反倒可能加深台灣的危機。  然而,到底什麼是「民粹主義」 ?當前國民黨在台灣的所作所為,到底是不是「民粹主義」?如果這個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國民黨式的「民粹主義」具備有什麼特色?這種「民粹式民主」為什麼會給台灣帶來危機?如果李登輝的「經營策略」,不足以解除台灣的危機,台灣又應當如何走出困境?  這幾個問題是攸關台灣未來興衰存亡的大問題,也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不能不思考的關鍵性問題。首先,我們要談的是:什麼是「民粹主義」?  民粹主義  「民粹主義」(populism)是十九世紀中期在俄國產生的一種政治思潮。當時的俄國已經開始發展資本主義,但小生產者仍然在社會中佔優勢。「民粹主義」便是代表小生產者利益的一種社會主義思潮,早期主要代表人物為拉甫羅夫和米海洛夫斯等人。他們以人民的「精粹」自居,提出「到民間去」的口號,主張發動農民推翻沙皇制度和地主統治,因而有「民粹派」之稱。在俄國農村分化尚不明顯的一八四年代,「民粹派」的主將赫爾岑提倡「農業社會主義」,車爾尼雪夫斯基提倡「村社社會主義」,主張土地民主,使土地關係擺脫農奴制度的束縛,同時否認資本主義在俄國發展的必然性,認為只要發展農民村社,就可過渡到社會主義。  隨著資本主義在俄國的發展,以及農村兩極分化的加劇,「民粹派」內部逐漸分裂,普列漢諾夫等人轉向馬克斯主義;另一部分人則在一八七九年成立「民意黨」,採取恐怖手段,從一八八○年起,策劃了八次行刺沙皇的行動,並在一八八一年三月刺死亞歷山大二世,因而遭到沙皇政府的強力鎮壓,終於宣告瓦解。  一八九○年,民粹派終於和沙皇妥協,開始提倡自由經濟。二十世紀初期,隨著俄國工人運動的發展和馬克斯主義的崛起,民粹派不再是一種獨立的政治力量,大部分人都變成支持資產階級的自由派。  民粹主義者主張主觀社會學,從「人類天性」出發,認為:理想的社會制度是符合公平與正義原則的制度,社會歷史是人類理性的產物,「批判性地進行思維的人」所從事的活動,造成人類的進步;至於群眾,只不過是一種「停滯不前的惰性力量」而已。  民粹主義的思想和馬克斯主義之間存在著強烈的矛盾,列寧因此寫過一本書,批判民粹主義的經濟內容,認為他們是一批資產階級的知識分子,打著馬克斯主義的旗號,卻可以在沙皇政府准許的報刊上發表文章,宣揚資產階級的觀點和主張,所以稱呼他們為「合法的馬克斯主義者」。  民粹式民主  當前台灣的政治經濟環境和十九世紀的俄國已經有極大的不同。目前台灣基本上是在走西方式資本主義的道路,馬克斯主義並不是台灣政治中的主流,在台灣根本還不成氣候。國民黨內部並沒有人自認為他們是「民粹主義者」,也沒有人在提倡「民粹主義」。  然而,倘若我們仔細考察李登輝興起的歷史,我們又可以看出:他在台灣政壇上崛起的過程,和一八九○年代的「合法馬克斯主義者」有若干神似之處。他在青年時期,有社會主義的傾向,中年到康乃爾大學攻讀博士學位,回到台灣後,先向國民黨靠攏,受到蔣經國的重用,取得權力後,一面勾結財團和資本家,一面利用地方派系,回過頭來進行「民主改革」,清除國民黨的舊勢力。在這方面,他確實幹得比「民粹派」漂亮;在歷史上,俄國的「民粹派」最後走上了瓦解的道路,可是李登輝卻成功了。  在李登輝「民主改革」的過程中,台灣的政壇上同時也出現了一批懷有「民粹思想」的政治人物。他們並不瞭解;西方式民主政治的精義,在於透過民主的程序,制訂符合社會正義的法律體系;行政機構最重要的職責,便是根據「法治主義」的精神,來保障每一個人的自由。相反的,他們以為:一個人一旦經過各種選舉,當選公職之後,便成為人民的「精粹」,便可以利用職權,為所欲為。  李登輝口口聲聲要對國民 黨的威權式政治體制進行「民主改革」,可是他又利用國民黨在國會中所佔的多數優勢「借屍還魂」,承襲了國民黨的威權式政治體制。國民黨籍的民意代表,更是經常利用自身對各級政府的影響力,「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修訂各種法令,或採行各種措施,來保障大財團或地方派系的利益。幾年下來,台灣的政治演變成為「假民主之名,行多數暴力之實」的「民粹式民主」,台灣社會也演變成為「金權治國、黑道治縣」的特權社會。  從表面看來,這種「民粹式民主」雖然是「李登輝時代」的一大特色 ;可是,倘若我們仔細加以深究,我們當可發現:它是東方文化傳統和西方式民主政治結合之後,所產生出來的一種「怪胎」,有其深厚的文化基礎。歷史是由人寫出來的,今天,當我們在對「民粹式民主」進行批判的時候,批判的矛頭似乎是指向「李登輝時代」的許多人和事,其實,最讓作者感到憂心的,並不是這些現象,而是這些現象背後的深層結構。  任何人都可以看出:目前李登輝正在為他明年競逐第一屆「民選總統」積極造勢。他不惜以每年一百五十萬,四年三百五十萬美元(約新台幣一億二千萬)的天價,透過美國卡西迪公關公司的幕後運作,迫使柯林頓政府准許他回大康乃爾大學作「私人訪問」,便是一個明顯的例子。以國民黨在歷次選舉中「但求勝選,不擇手段」的作風來看,他在明年總統直選」中勝選的或然率是非常高的。然而,即使他再當選一任四年的總統,他終究也要走出歷史的舞台。不管他有多麼強烈的「使命感」,難道他能像蔣介石那樣,「余又任,吾三連」,一任又一任把住權位不放嗎?  更清楚地說,作者所關心的,並非李登輝本人是否要競選第一任「直選總統」的問題。作者也不敢期望:這本書會對李登輝本人造成任何影響。坦白說,對於這樣一個「性格剛愎、自視甚高」的老人,作者對他已經不抱任何期望。真正讓作者感到憂心的,是「李登輝時代」所誘發出來的「民粹式民主」心態。事實上,這種心態已經給台灣帶來莫大的危機。倘若我們喪失掉清冷的批判意識,倘若我們不能客觀地認清「民粹思想」的危險性,即使李登輝走出了歷史的舞台,目前普遍存在的「民粹」作風,仍然將繼續帶給台灣巨大的禍害。作為一個決心與台灣共存亡的公民,我們不能不問的問題是:台灣為什麼會走上「民粹式民主」的道路?這種道路將給台灣帶來什麼樣的危機? (轉載自商周文化出版「新中原」的社會文化困局聯絡電話:77366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