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有個美容新產品,牌子叫齊克果和國際化。 隨著宋楚瑜先生上星期五啟程訪問菲律賓後,陳水扁先生據說也將進行近期內第二次訪美行程。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我們的總統候選人,都知道國際政治對台灣具有決定性的影響。 但是他們到美國、日本,給自己增加一點「國際視野」的美容劑後,回來在台灣講的話,卻鮮少和國際有任何關係。科索夫的戰爭他們不評論,誤炸中國大使館後,對美、中、台三方面的影響,沒有聽到他們發表任何關心的見解。 陳水扁先生最近很用功的給我們背了很多書,甚至背到了齊克果——有一個頭戴扁帽的扁迷問我,齊克果究竟是不是洋果子店裡的一種新產品? 唉!在這個媒體時代,所謂政治領袖常常無可避免的只以「附著文化產品」、「能占多少版面」,來決定他扮演的角色。 我不知道:這個禍,到底是誰起的頭?——責任究竟該算在媒體、還是政治人物頭上?我只知道,這段時間,《台灣的主張》甚至《台灣的主張》當中,一段不到五十字的「七塊論」,在台灣的媒體斷章取義下大肆渲染,如果說這是給李登輝總統就職十一週年的禮物,我只能說這是李總統和台灣都相當倒楣的禮物。 媒體朋友有人主張,既然身為總統,在民主時代,就該有被批評的義務,那怕是胡亂批評,這句話只說對了一半,另外一半是,做為民主時代的媒體,應該有正確批評的責任。而我並不覺得媒體近來對《台灣的主張》一窩蜂的討論,對李總統的這本書做了正確且完整深刻的批評。 過了一段時間以後,如果要回過頭來問,台灣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大家可能全都不記得了——每天都在誰「要」選總統、誰又「不要」做資政的新聞裡打轉,轉到後來,真正影響深遠的重大事件,反而了無痕跡。 許多當時在媒體上看來突兀的事情,像陳水扁宣布退選、林義雄哭著要許信良不要拿錢、國民黨內有份主張連宋配的秘件,將來看起來都彷彿煙消雲散,不過只留下淡淡的、有些無味的記憶,有點像李清照的詞。 然而,台灣社會真的只有這幾樁事情嗎?將來如果有人要研究這段時間的台灣歷史,翻開報紙他會懷疑,這些人是不是瘋了?為什麼這麼小小的幾件事就可以鬧到這個程度;而像誤炸中國大使館等大事,卻都不在幾位主要總統候選人或政黨領袖關心之列。 如果要說點可以原諒自己的話,就如同一位研究政治的心理學家說的,其實會從事政治的人,精神通常都有點病態。面對二○○○年大選的這段期間,新聞以政治人物的言行為主軸,所以新聞免不了就是很多病態人物所製造出來的事件。 因此我常說台灣這段時間還好有一個人叫蘇志誠,儘管很多人罵他,儘管或許略顯刻薄或違反體制,但他至少有一個貢獻——在這胡言亂語的政治圈裡,至少他的胡說八道最有創意——如果說政治免不了是齣鬧劇的話,那麼蘇志誠至少讓這齣鬧劇,好看些。 這是新聞媒體的宿命嗎?我並不同意。 這段期間,在台灣召開的國際新聞協會年會中,紐約時報的前總編輯說了一些發人深省的話——一些讓現在正在跑總統大選新聞的記者、或是他的主管都非常汗顏的話。 他認為,如果新聞記者對當事的某一方有偏見、對新聞事件存有主觀立場,就根本不適合跑這條新聞。「儘可能不隨政治人物搖旗吶喊」——這個對紐約時報總編輯而言的基本原則,對台灣卻是多麼困難的要求。 也許有些人會說,二○○○年的總統大選很重要,所以媒體不得不現在就起跑,但是二○○○年同樣有另一個國家也進行大選,那就是美國。翻開五月二十日的紐約時報,頭條新聞是德國國會領袖清楚的告訴北約組織:不會同意在南斯拉夫打地面戰爭;第二條是全球兩個最大的藥廠涉嫌聯合壟斷維他命的價格,被美國司法部裁定必須賠償七億美元的罰金。 即使翻到紐約時報政治新聞或是國內要聞的版面,關於美國總統大選的新聞只有小小的一條,報導的是美國前副總統奎爾在一個小城的演講——而政治新聞版的頭條,談的是健保政策在國會中的辯論。 紐約時報賴以成名的專欄,當天寫的是以色列的總統大選;至於社論,第一條是柯索夫事件必須在冬天以前解決,否則將有大批難民會凍死,第二條是牽動人與地點記憶的紐約市費城車站要整建了,第三條是美國必須正視貧富差距,第四條是巴基斯坦的鎮壓活動。 這是紐約時報五月二十日的主要新聞。 當然,美國在國際政治中居領導地位,比較重視國際政治。然而即使降低標準,看看台灣報紙有關政治人物的報導,我們不得不承認我們的國際化其實是非常假的東西——我們這些政治人物對國際政治的不敏感、對國際新聞的不重視,其實從媒體和政治人物一般的語言中最可以察覺得到。 很難想像一個被國際政治決定的島嶼,對國際政治竟是如此忽略。舉目看看世界其他的小國家,像芬蘭、荷蘭和澳洲,所以可以維持國家的獨立自主與發展,其實跟它們非常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強國旁邊的小國家,必須發展獨特的外交戰略有關係。以荷蘭這個處在歐洲列強中間的小國而言,不但能在一次、二次世界大戰中維持一定的發展,在整個資本主義的變遷過程中,每一個階段都能找到它的角色。 澳洲更是在前一個階段重新調整外交戰略目標,把自己當成西方國家與東方國家之間的一個緩襤瞗X—否則它自認是歐洲的一部分、但領土卻在亞洲範圍內,隨著太平洋地區的崛起,勢必造成和亞洲國家的衝突。 台灣處在中國的強權旁邊,李登輝總統在《台灣的主張》這本書裡頭,認為台灣有它的戰略地位——戰略地位有兩種意義,第一種意義是對西方而言,第二是對中國而言——如果處理得當,可以變成西方和中國關係的緩衝國,如果處理不當,就會成為中國跟西方衝突的犧牲品。 我們很難想像台灣這個極度受制於國際政治的地區,未來可能選出來的領袖缺乏國際視野、而扮演監督角色的媒體對國際新聞卻又如此的不重視、甚至不在乎。這些有志總統位子的人知道嗎?——當《台灣的主張》發行的同時,美國媒體報導的是華盛頓的中國專家辯論,在江澤民拒接柯林頓電話之後,中國背後的要求可能會是什麼?他們不只注意到中程協議的可能性、注意到台海關係的不穩定、注意到中國會不會藉機要求美國承諾,不能以和柯索夫相同的方式處理台灣問題、以及未來不能把台灣納入戰區防禦系統中。 美國媒體高度關切中國在誤炸事件中,如何得到自己最大好處,而好處之中又將如何以台灣議題為交換,但台灣自己面對這樣一個重要的歷史事件,卻渾然不覺,只注意到內部的事情——內部到像譬如陳水扁又背了那一段書、內部到像國民黨內有個秘件或宋楚瑜到底要不要接受資政?每年選舉中,國家命運總是各候選人爭相演出、各媒體爭相報導的話題,這次,請他們可否少喊些空洞的口號、少演出「國際美容之旅」、或少背點自己都不熟悉的文學語句,多告訴我們,在他們的手中,台灣會占國際版圖中什麼樣的位子? (整理/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