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進黨總統二階段初選的競賽活動在進入第七週後，突然出現逆轉的情況；原本岌岌可危，甚至已被視為沒多大搞頭的候選人許信良，在其故鄉桃園縣竟然表現了難得一見的「最後的氣勢」，他將原本與彭明敏差距高達四萬票的情勢緩和下來，單單桃園戰役，就使他贏回接近三萬票。 　儘管情況有所改變，勝負固非一時可決，但彭明敏似乎仍穩操勝券，整個局面的也一直為彭明敏陣營所掌握。在桃園縣，彭明敏經歷了許信良陣營的一番亡命大動員，受到一定程度的掣肘，使兩人選票的差距拉近到只剩下一萬一千票左右；但接下來，除了結果已分曉的台中縣和即將進行的彰化選局外，未來雙方將要交鋒的主要戰役還包括：台南縣三場，高雄縣三場，高雄市三場以及台北縣市的五場。 　這裡頭，外界一般判斷彭明敏的票數大概仍會穩定成長，特別是在高雄市或台北縣市等幾場初選，彭的票數還有可能取得較明顯的領先；許信良在高雄縣雖然提名了余陳月瑛擔任他的副總統搭配人選，但高雄縣的勢頭對許信良也不見得看好，可憐的許信良還得依賴高雄縣的得票數來彌補高雄市可能大輸的局面。 　因此，彭、許兩人的力量對比經過這幾場大的戰役競賽之後極有可能再度發生顯著的改觀，兩人的差距還會再度拉大。到了九月廿三日選舉活動結束時，或者可以這樣預料：民進黨將會於九月廿八日的黨慶上，正式宣布彭明敏代表該黨參選明年的總統大選。 　民進黨於六月十一日結束第一階段黨籍幹部及黨員投票初選時，許信良曾以二九‧一％的總得票率得到第一名，彭明敏則以二六‧六％屈居第二。這期間，許信良在幹部票中大幅領先，彭明敏卻在黨員票中小幅獲勝，因此兩人的實力旗鼓相當，這也是大家事前原先的估計。 　不利許信良的因素 　 　但選舉競賽開拔之後，許信良卻一路處於劣勢，不管是東岸或西岸，南征或北討，許氏幾乎場場輸，輸得令人有不堪一擊的感覺。試圖歸納此中原因，認為：一、首先可能是「品牌」的問題。彭明敏係反對運動一代宗匠大師，是許多年輕人少年時代憧憬的對象。這次選舉中，他在一群以台教會教授為主的幕僚運作之下，塑造成一種「偉大先驅者」及「台獨導師」的角色，此種品牌在民進黨內部算是較好推銷的品牌，在民進黨基層群眾裡，行銷的通路也較廣。而彭明敏出身望族，個人兼具學者，紳士或「貴族」等氣質，這種氣質對於內部的堅定支持者，有著相當的感染力，而這種感染力，也形成彭明敏具有某種神祕的大眾魅力，得票率因此始終居高不下。 　相對而言，許信良的品牌推銷就成了一個難題了。平心而論，許信良對反對運動、對民進黨的付出與頁獻，都不會比彭明敏差多少，他的資歷、才能、器量在當前政壇上也算有目共睹；不過，在東方政治文化裡，對第一位階的領導人，似乎仍講求一定的嚴肅性，台灣的社會顯然亦尚未脫離前戒嚴時期的文化生態（此種文化生態對於威權、權貴、貴族或士紳等階層的人仍懷抱有某種崇拜性格，民進黨支持民眾裡亦不乏有此特質傾向。許信良外觀突兀，法相不夠莊嚴，言談舉止搖首晃腦，也較隨和，單在「相」上面看起來，就讓民眾有「望之不似人君」的印象。 　再加上他參與實務多，是非利害關係也比較多，相較於彭明敏的紳士派頭與拘謹嚴肅作風，許信良變得莊重感不足、一付隨便、樂觀而「膨風」的模樣，而他的演說技巧與彭明敏相比，也略遜一籌。 　二、許信良所提出的「西進」政策理論，在選戰過程中構成了他在黨內競賽中的一大失策。由於民進黨迄今仍是一個相當重視意識型態在黨內作用的政黨，民進黨的支持者多主張台獨，台獨這條路線規定了兩岸政策的既定性質，因之遇到像許信良這種主張對大陸大量投資的觀點，對於具有「鎖國政策」傾向的民進黨而言，便成為高度爭議性的話題；連月來，可以看到彭明敏多次對許信良的西進政策給予嚴肅的批評，不斷指稱說「這是非常危險的想法」，許信良拼命想向群眾說明解釋，都沒有多大效用。 　族群問題為潛在之因 　 　三、這次民進黨內二階段初選，族群問題亦曾頗有意的喚醒。有趣的是：過去朝野之間的矛盾或新黨與民進黨之間的矛盾，是屬於本省人與外省人之間的矛盾；但這次選舉因翁彭明敏係閩南人、許信良為客家人，導致選舉氣氛出現閩客間微妙的心理矛盾。這在北部和客家人地區，許信良贏得輕鬆，中南部閩南人地區，彭明敏則大有斬獲，多少都有一些端倪可見。 　民進黨內部族群矛盾的自然演化結果，當然會使許信良居於劣勢。在目前，客家人的人口結構比例只有十四％左右，遠不如閩南人的高達七成以上；閩南族群在民進黨內部毫無疑問也是「多數而優勢」，這種在民進黨內部自然呈現的閩南族群矛盾，說明了族群問題涉及權力利益分配時，選民會反映一種奇怪的自主傾向，即使在民進黨內部也不例外。 　四、民進黨的老年群眾多支持彭明敏，造成許信良的失利。因前民進黨的基本群眾偏向老年化支持結構，經過幾次大選下來，支持者年齡層偏高的情況並未有多大改變。民進黨內現據估計約有四成台灣意識較強的五十五歲以上老人，堅定地成為黨的支柱，也成為主要的票倉區，這種發展事實使得民進黨形同一個主要靠老年人維持的「少年仔」政黨。許信良陣營有鑑於此，事前曾想過對年輕人階層有所開拓，但新人類的熱情顯然未被激發出來，以致成效不彰，在黨員結構與社會結構大抵相符的背景之下，老年人支持彭明敏似乎較支持許信良要來得多。 　五、彭明敏是黨外前輩級人物，許信良係「美麗島」時代的代表性人物，彭、許競爭頗有第一代與第二代相互抗爭的味道。對於彭明敏而言，參與總統選舉可能是他歷史性的最後一搏，爭取黨內選舉代表權也可能是他個人政治生涯中最後的戰場，而許信良的未來則尚有伸展餘地，這也不是他人生最後的一次決鬥；也許正是在類似的普遍認知下，作為第二代政治領袖的許信良，爭取代表民進黨參選總統的「正當性」與「法統」象徵便被認為略嫌不足，而民進黨第二梯隊領袖之間彼此也有利益衝突，許多人不樂見第二代的許信良出線，恐怕亦是一個微妙的內在因素。 　 　民主政治原本一定要趕時髦或討好群眾，它所涉及的往往是一場收攬人心的競賽，也是策略運用的競賽，其中多少亦反映了時空條件下民進黨的體質結構及政黨人物風貌等因素。民進黨這次舉辦第二階段公民投票初選，採行類似美國總統大選的政黨初選制度，由於是首度施行，因之利弊互見。 　政黨初選制之利弊 　從好的方面看，透過事前擴大民眾參與的動員方式，為大選作好輿論準備，使社會各界充分認識到民進黨能夠遵守黨內民主競爭程度的優良傳統，應是民進黨辦理二階段初選的重要用意。而民進黨領導人彭明敏，許信良或林義雄、尤清，不管再怎麼超凡入聖，頭上戴幾頂道德和尊貴的光環，都得親自下海到基層來接受挑戰與檢驗，這種考驗其實是民進黨相當可愛的民主特質，也是別的政黨目前所沒有或做不到的事。 　民進黨創新時代的可能性？ 　 　但從壞的角度來檢視，這次民進黨二階段公民投票的迴響效果似乎並不如預期，全程參與投票的民眾迄今估計大概不會超過四十萬人，這與民進黨所掌握的將近三成五的基本面選票不成比例。而彭明敏與許信良兩位候選人競爭激烈，兩方陣營打得過火，不斷出現自相驚擾，狼奔豕突的場面，也是令人驚愕的現象，黨內那種「大狗、小狗、飽狗、餓狗的鬥爭，缺口和矛盾」（毛澤東的形容語言）不斷在人們眼前此起彼落浮現，此種慘烈競爭情況，可能將會嚴重妨礙民進黨整體戰鬥力的加強，未來派系間的整合困難度也可能增加。 　不論是彭明敏，還是許信良代表民進黨出馬角逐未來總統大選，都堪稱民進黨內眾望所歸的代表性人物，這也是民進黨現在所能推出的最好人選；不過若從整體形勢看，民進黨所推選出來的總統人選，可能還不能創造一個時代出來。該黨候選人在條件、資源與實力等各方面和李登輝畢竟還是有一些距離，將來要贏李登輝恐怕也很難，這得有待未來幾個月會不會產生新的變數出現不定。 　儘管民進黨在外觀形勢上沒有太多的機會，但該黨認真地推選出一位總統候選人，就表示民進黨不向現實屈服和不願做歷史缺席者的基本態度。這次沒機會，也並不表示下次民進黨沒機會；到了二○○○年，人心的趨向以民進黨本身的調整，或者有可能導致形勢發生較大的變化；至於目前的大選，也許只能說，民進黨已無時無刻不在暗處等待機會，一旦破繭而出，外面可能就是一片無垠的藍天。（本文作者為中國時報資深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