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嚼檳榔」和「三宅一生設計的服飾」，一個是台灣鄉土俚的一環，另一則是時化尖端的流行文化，兩者間的品味，可以說南轅北轍，按理來說，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兩碼子事。很難想像這兩種品味如果攪在一起，會是一種什麼樣的組合？而年代國際集團及無線衛星電視台（ＴＶＢＳ）負責人「邱復生」應該就是這種結合最具代表性的人物。 日常生活裡，他喜歡嚼檳榔，也欣賞三宅一生所設計的作品，而在事業經營上，邱復生所表現出來的形象，也處處像這個結合一樣，充滿著爭議性：他曾經是個「浪蕩子」，但目前卻已儼然是個舉足輕重的傳播鉅子。在事業上他「賭性堅強」，但卻是個「理性的賭徒」，因此幾乎每賭必贏。他投資藝術電影，所製作的幾部影片是國際大獎的常?軍，但他也是庸俗商業片的第一大發行商；很多人崇拜他因為他是台灣第一佪「影視大亨」，但有不少與他交過手的人卻認為，用「梟雄」二字形容他的霸氣並不為過。 肯定他的人，說他是個「怪傑」，他最高的正式學歷是「初中」，可是他對時代趨勢的掌握，常常會讓一些擁有碩士、博士學位的社會精英「瞠乎其後，望塵莫及」。但也有一些批評他的人，卻認為他充分反映台灣「善鑽營、重包裝」的商場文化。 年少輕狂的浪蕩子 民國七十年，邱復生成立「年代影視公司」，開始投入當時最熱門的錄影。中帶發行市場。對於邱復生而言，這是事業的轉捩點，在此之前，從六十年到七十年，他足足做了十年的廣告業，而更早之前，他所過的日子，說實在的，還真有點荒唐。而他少年時的成長經驗，則是充滿著失敗的挫折感。 「我常常覺得自己與學校格格不入」，邱復生是屏東人，出生於民國三十六年。他的父親是日本東京帝大畢業、屏東糖廠的督導，三個比他年長十幾歲的哥哥，也都是大學畢業，三哥後來甚至還拿到康乃爾大學水利工程的博士學位。 相較之下，從小學的時候，邱復生在父親的眼中，就是個不長進旳孩子，因為他的功課始終及不上三個哥哥，而成績差，在父親眼裡就意味著沒有前途。曾經，為了他的前途，家人到廟裡求神問卜，結果神明卻指示：「別擔心，將來吃、穿，可能還得靠他！」而他父親的反應，卻是嗤之以鼻，並且還不屑地說了一句：「靠他？開什麼玩笑！」 小學時，連老師都覺得資質駑鈍的邱復生，初中聯考時，卻出乎意料的考上第一志願。上了初中，生性叛逆貪玩的邱復生，成天和人打架、鬧事，混了三年，如眾所意料的沒考上高中。 經過一年重考後，他考上高雄的「旗山中學」，是個實驗性濃厚的專科學校，一年級學農，二年級學商，三年級學工。那時候這個學校畢業的學生，從來沒有人能直接考上大學。在一年級新鮮人的階段，下午還要學種香蕉，因為家裡並沒有田產，邱復生對於做這件事一直興味索然，反倒是參加同學自組的樂隊後，對音樂產生興趣。「我看在學校待下去也沒有發展機會」，所以高中還唸不到一年，某一天晚上，他拿著哥哥「贊助」的四百元，趁父親不在家時，一個人便蹺家跑到台北考政工幹校的音樂班，那時候是民國五十二年，而邱復生只有十六歲。 第一次的賭注 「音樂使我首度掌握住自己的生命」，唸政工幹校是邱復生生平第一次自己做決定，也是生命中第一回合的賭注。在政工幹校，邱復生學的是長笛，畢業後他在「師範樂隊」服務了三年，退伍之前，經過仔細調查後，邱復生發現到軍樂班的出路只有三條。一是在舞廳當樂班，其次是到學校教軍樂隊，再不然就是淪落到「西梭米」中，跟在棺材後面吹吹打打。 退伍之後，邱復生沒考大學，但仍然堅持走音樂這條路。他自己找老師學音樂，找到的老師是許常惠，跟著他學了一、兩年的音樂理論，從古典樂到現代樂，什麼都學。許常惠對邱復生的影響，並不只在音樂的領域，建築、藝術及電影也都在他教授的範圍內。跟著許常惠學東西，邱復生與許老師的兒子許博允也就此成為「難兄難弟」。 民國五十年代，西方正在流行嬉皮文化，當時的邱復生也免不了地學著「頹廢」。五十四年到五十九年間，邱復生在錄音室打工，一天可賺個八百、一千的，當時的大學畢業生一個月頂多只能拿一千二到兩千元，他的收入算是相當不錯的。可是，自命不凡的邱復生，卻偏愛「耍帥」，成天就把「不愛錢」掛在嘴邊，而大部分的時間，就和許博允等一票死黨泡在一起，高談闊論，暢談人生理想。 頹廢的日子，過了四、五年，當時邱復生住在朋友家中，朋友的父親雖然對他視如己出，卻也對他鄙視賺錢的行徑相當不滿意，這位父執輩罵他：「你憑什麼說不想賺錢？在你還沒有能力賺錢之前，有什麼資格敢這樣誇口？先埋頭做給人家看，講空話是沒有用的。」 這席話，對邱復生猶如當頭棒喝，於是他便收拾起「頹廢」的心情，開始學著去賺錢，民國五十九年進入太洋廣告公司（現在的太一廣告，老闆楊基炘是許博允的舅舅），擔任廣告影片的音樂製作及企畫。 開始學賺錢 邱復生說：「廣告公司我看到別人如何做生意。」 剛進廣告這一行的邱復生，對廣告可說是竅不通，老闆也不知道給他什麼樣的待遇，邱復生便告訴他：「你給我三個月試試看，再決定付我多少薪水，說不定這三個月，我還得付錢跟你學東西！」衝著這@番話，老闆便雇用他，結果在這家中型的廣告公司（太洋廣告），第一個月下來，邱復生便獲得調薪，第三個月就享有課長級和副理級的待遇。 他在太洋工作一年後，便出來自己創立「大世紀事業公司」，三洋、歌林、統一、必治妥、白蘭、福特等公司都曾是他的客戶。 從民國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伐間，邱復生整整做了十年的廣告影片，其中不乏一些傑作，像是歌林彩色電視機廣告片曾經獲得日本ＡＣＣ大賞，新力電視機的「樹蛙篇」廣告片，也是紐約廣告影展的佳作，而最著名的創意代表作則是「百服寧」和「５６６洗髮精」，前者他以「百服寧，保護您」的諧音切入主題，使得產品大為暢銷，而後者「５６６，烏溜溜」的廣告詞，也創造了該產品歷久不衰的生命力。 從拍廣告片的經驗，邱復生不斷汲取客戶的創意點子及行銷策略，而開始形成自己的行銷觀念。這套行銷觀念，成為日後「邱復生經營哲學」的基礎，從廣告中，他體會到如何針對「人」來促銷產品，什麼樣的產品容易讓人接受，也因此他相當注重創意及賣點。日後他在經營自己的事業時，對幹部所提出的企畫案，他第一句話問的是：「這有什麼意思？」意思是和別人有什麼不同；而第二個問題才是：「能不能賺錢？」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大世紀在當時與達達廣告是廣告影片公司的雙雄，鼎盛時期一年拍一百多支廣告片，市場佔有率在二五﹪以上。到後三年，國泰的蔡辰威加入大世紀，便開始以借貸方式擴張公司，結果因為廣告市場不景氣，沈重的利息負擔伯使邱復生毅然退出大世紀，損失了一千七百多萬元，但也從這次經驗中學到對組統管厘及財務操作的竅門。 七十一年，他離開大世紀，立刻以不到四百萬元的資金，創立年弋影視公司，開始涉足當時方興未艾的錄影帶發行公司。當時全省的錄影帶出租店有一大半是由角頭和混混經營的，市場的風氣極壞，盜版帶比正版帶還要普及。邱復生為了打開市場，和幹部展開全省地毯式的拜訪，和對方嚼檳榔，以江湖味十足的作風結交。經過一番努力之後，年代公司，在短短幾年中，發展成為與「標緻」、「協和」鼎足而立的三巨頭之一，市場佔有率達三分之一強。 從錄影帶市場到後來的電影市場，邱復生高明的交際手腕，開始逐漸顯露。熟悉怹的人士指出：「邱復生對於中國社會由講人情、攀關係的遊戲規則相當老練」，所以他會費盡心思去經營人脈關係，而為此目的，他的面貌就像變色龍一樣地充滿著彈性。在主管會議上，他可以是個精明的老闆，會把出錯的幹部罵得狗血淋頭。碰到出租店老闆或是基層業務員，他也會一手搭著對方的肩膀，操著一口草莽味十足的閩南語與他們稱兄道弟。 藉著不同的「語言」及「肢體動作」，邱復生經常能將各路人馬，拉攏在一起。對商業界的人士，他可以很阿莎力的套交情，對侯孝賢、小野這些搞電影的藝術家，他也能用他們的語彙，說服他們為他效尹。邱復生這種「變色龍」的能力，能夠將原本的阻力轉化成為成功的基石。所以，難怪有人說：「他帶著整合黑白兩道的傳奇色彩。」 民國七十年代，邱復生開始跨足電影的製作及發行的市場。七十六年，他出資拍「孫小毛歷險記」，這是年代的電影創業作品，但結果卻是慘不忍睹，上檔不到一週就匆匆下片，淨賠了三千多萬元。可是，賠了錢之後，邱復生的因應方式，卻是加大賭注，進場再賭。七十七年，邱復生獨具慧眼的大膽投注三千多萬元（後來增資為五千萬元）拍「悲情城市」，在此之前該片導演侯孝賢因「尼羅河女兒」一片失利，被台灣片商視為票房毒藥。因此，邱復生這個押寶動作，藝文圈裡叫好之餘也有不少人為邱復生捏一把冷汗，而他的對手則是等著看他出糗。 台灣首席電影魔術師 結果「悲情城市」竟然成為一部叫好又叫座的電影，在台灣的票房超過一億元，日本及歐美等國際版權，也賺了將近兩倍。悲情城市更首度打破中國電影紀錄，在威尼斯影展中捧回金獅獎。「得獎不意外，意外的是預估得銀獅，結果變成金獅；原先預料會虧本，結果賺了錢。」 悲情城市之後，他又投資大陸導演張藝謀的「大紅燈籠高高掛」，結果這部電影不僅再度奪得威尼斯影展銀獅獎，也入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這部電影邱復生投資了一五○萬美金，他所回收的除了聲名之外，在行銷上也相當成功，共賣出了二十幾個國家的版權，收回約五百萬美元。 這兩部電影之後，邱復生的電影?資模式，逐漸形成風格，前兩年他又投資侯孝賢的「戲夢人生」及張藝謀的「活著」，同樣的也是叫好又叫座。「邱復生是第一個拍藝術電影，而能名利雙收的台灣製片家」，電影圈子的人認為，這樣子形容他，絕對不誇張。 邱復生這種大開大閤的投資手法，也用在西洋院線片的發行，別人向國外買電影版權，一千萬元可以成交，他會喊價到一千三百萬元。民國七十六年，年代首度跨足西片發行，他便以破天荒二百萬的歷史天價標下「第一滴血第三集」的台灣版權，當年美元對台幣的匯率還是一比四○，一張電影票也才賣一旦元。在圈子裡有不少人認為邱復生不僅是「頭殼壞去」，八成畏賠慘了。結果，一開票房，這部電影，光是台北的收入就有八千多萬，全省有將近二億元的票房，扣掉一些成本開支，淨賺二千多萬元。第一滴血之後，邱復生的手氣一次比一次旺，像是前年的「株羅紀公園」，原本台灣預估只能賣一億元，結果市場反應出奇的好，竟然賣了兩億元的票房。 邱復生似乎具有專門獲獎的能力，他在台灣與大陸製作的電影，接二連二地在國際上的重要影展奪下大獎，他所代理的電影，也屢屢在台灣票房上創下紀錄。這些能耐與功力，為他在國際間贏得「台灣首席電影魔術師」的封號。 ＴＶＢＳ月進億元廣告 在有線電視還在「第四台」的草創代，盜版錄影帶極為盛行，有些院線甚至與第四台同步上檔，而年代最主要做的是「錄影帶發行、電影製片及發行」這些生意，因此和第四台便形成針鋒相對的利益衝突。身為國內錄影帶發行三大巨頭的邱復生，還曾經因此走上街頭為權益請命。 曾幾何時，當第四台逐漸合法化。蛻變成有線電視時，競爭態勢也為丕變，善於掌握趨勢的邱復生，便充分發揮他的「百變」能耐，也投入有線電視的產業，此時昔日的競爭對手也順利的被邱復生轉化成為打江山的事業夥伴。 八十二年九月二十八日，邱復生另一個事業的開端「ＴＶＢＳ」在台灣正式開播。當邱復生向朋友提出成立一個以台灣本土為目標的電視台時。每個人的反應幾乎都是：愛說笑，哪有可能？ 可是，這個想法卻得到香港影視大亨邵逸夫的支持，他向邵逸夫表明打算在三年內用十億港幣，進攻台灣有線電視市場。結果，這項投資計畫，在第一年，ＴＶＢＳ就令人刮目相看，收視戶達到三百多萬人，廣告業績從最先的每月三千多萬元，激增到七千多萬元，而此時整個ＴＶＢＳ的投資還不到二億元港幣。到了今年五月，ＴＶＢＳ每月的廣告業業績也已經突破一億元，結果ＴＶＢＳ的發展，正印證去年邱復生在ＴＶＢＳ週年慶時撂下的豪語：「年底收支平衡，明年開始創造利潤」。 ＴＶＢＳ目前的氣勢如日中天，已經成為國內最受歡迎的衛星電視頻道。而在短短一年多的期間。邱復生的有線電視版圖，也陸續擁有ＴＶＢＳ及無線黃金頻道，並且即將成立「超級新聞網」，同時他也擁有ＨＢＯ（家庭電影院）及ＡＢＮ（亞洲財經頻道）的代理權。邱復生的氣勢，在今年年初的第四台抵制風波中，展現了實力。當ＴＶＢＳ說畏漲節目播送費用，業者當然不依，結果就招來全省八十多家第四台的聯手抵制（詳見本刊三七四期），雖然第四台業者想盡辦法想要扳倒邱復生，可是結果無法堅持，沒多久就被一一瓦解，而接受ＴＶＢＳ的條件。 他很會賺錢 邱復生的性格及手腕確實與常人不太一樣，當他的夥計，最苦的事就是常常聽灴懂老闆在說些什麼，因為他的點子及創意出現的速度實在太快了，而且經常又超出一般人所能理解範圍。對邱復生而言，據他的親近部屬表示，「他也滿痛苦的」，因為他想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可是能將他一一完成的人又實在太少了。 「他很會賺錢，他的事業也都是賺錢的事業」，他的部屬是這麼形容他的老闆。這的確是個事實，一個不容忽視的媒體霸業，就這麼被一個來自台灣南端，沒有傲人學歷的邱復生建立起來。傳播學界認為，國內的傳播環境這幾年剛好碰上千載難逢的大轉變，而他成功的掌握到這股趨勢。也有人認為，他神準的眼光，尤其是對國際趨勢變化的敏銳嗅覺，再加上願意投下人力及物力去賭，因此才能搶到市場先機。 至於，邱復生下一步會在什麼地方下賭注，沒有人會料想得到。也許，中國的ＣＮＮ就真的在他手中建立起來，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