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Anthropic的研究員柯克森（Jacob Coxon）離職後公開表示，開發AI的人內心深處相信，AI可能在二○三○年前毀滅人類。他的同事哈賓格（Evan Hubinger）隨後也說，未來十年AI導致人類滅絕的機率可能超過一○％。

我相信AI的長遠價值。但產業在強調AI多麼強大、危險時，卻沒有同時解釋清楚如何驗證、如何負責以及如何讓地方社區受益。這樣一來，這些警告可能真的造成AI在實際應用上的阻礙。

當離職員工散播AI恐慌，Anthropic執行長阿莫迪（Dario Amodei）沒有反駁。相反的，他接受CNN採訪表示，「我同意他的地方遠多於不同意。」他發表長文強調，AI發展必須放慢速度，讓防護機制跟上來。

有趣的是，平時互相競爭的奧特曼（Sam Altman）和馬斯克（Elon Musk）在這件事上居然罕見的表示贊同。

值得探討的不是這些執行長的良心，而是未來的安全規則會是什麼樣子。如果規則只是加高門檻，卻沒有提供更清晰的安全證明，那麼它提高的可能不是信任，而是進入的難度。

大公司有充足的資源來負擔這些繁瑣的審查流程，甚至能將「通過審查」包裝成付費服務賣給客戶。但對資金有限的新創公司而言，這昂貴的成本足以讓它們在起跑線上就出局。

不過，阿莫迪一方面呼籲業界共同放慢腳步，另一方面卻主張嚴格控制先進晶片，不讓模型權重外洩，並防止中國迎頭趕上。在這種「誰落後誰就完蛋」的地緣政治競爭中，大家真的有可能一起鬆開油門嗎？不可能。減速等於單方面投降，沒有任何執行長敢做這樣的豪賭。

所以，大家心照不宣的真實劇本是：對內多設置幾個檢查關卡，對外絕不能減速，該蓋的資料中心還是要蓋。這正是這場競賽最矛盾的地方。

我認為「末日敘事」最可能產生的副作用，是讓一場本來可以透過協商解決的地方建設爭議，變得更加難以取得信任。

AI滅絕論副作用：
選民更反對資料中心蓋自家旁

地方居民本來就在抱怨電費上漲、水資源被占用和噪音問題。既然實驗室自己都將AI形容得如此不可控，大家最自然的反應就是：為什麼要把我們社區的電力、水源和土地，交給一個可能毀滅我們的東西？

川普高喊，反對建設資料中心的人，最終會「落後又貧窮」，且中國對此再高興不過；但同黨的州長卻和選民站在一起，暫停核准新的資料中心。過去AI算力是缺晶片、缺電、缺錢；現在最難跨越的高牆是「地方政府的蓋章許可」。

以亞馬遜雲端服務（AWS）在馬里蘭州的專案為例，該專案規畫了五百MW（百萬瓦）、八棟樓的超大規模，緊貼著星座能源（Constellation Energy）的核電廠。理論上，背靠核電廠絕對不缺電，但AWS最終仍撤回申請。AWS公開否認這個決定有政治考量，但外界普遍認為和當地隨後實施六個月的暫緩建設令有關。

巨頭們花錢購買GPU（圖形處理器），資料中心卻蓋不起來，結果是整個算力地圖被改寫。那些動輒需要幾百萬千瓦電力、規模像小鎮一樣大的訓練園區，最容易在公聽會上被阻擋；反而是規模較小、對電力需求較低的「推論機房」，開始轉移陣地，前往審查較寬鬆的州，甚至海外。

這時候，那些早在幾年前就拿到電網併網許可、簽好用水合約，並與當地居民建立良好關係的舊資料中心，一夜之間成了奇貨可居的稀缺資產。

大型企業想利用「AI太危險」的說法來迫使政府加強監管、封殺小型競爭對手，沒想到這股恐慌傳到街頭，引起民眾更多反感，導致資料中心建設時程再被延後。

下一階段AI贏家：
誰能把「信任成本」降下來

「AI滅絕論」換個角度看，透露一個更重要的訊息：連親手創造模型的人，都無法確定自己造出了什麼。這種「不確定」正是目前大多數企業遲遲無法大規模採用AI的主要原因。

許多公司嘗試讓AI處理帳務或起草郵件，AI可能五分鐘內完成，但你敢不檢查就批准嗎？大概沒有多少主管敢這麼做。因此，下一階段的AI競爭，重點不是看誰的模型回答得更漂亮，而是看誰能建立更好的權限限制和人工抽查機制，真正降低「驗證成本」。能撫平這種不確定性，才是AI能大規模落地的關鍵。

接下來值得我們分開看待兩場競賽：前沿模型競賽，比的是誰能做出更強大的系統，同時證明風險可控；企業落地競賽，比的是誰能將模型能力轉化為可交付、可追蹤且總體成本划算的實際成果。

企業不應該只問「下一代模型什麼時候問世」，也應該思考：現有哪些流程已經值得改造？還需要哪些驗證和責任機制，才能放心擴大使用？如果安全能夠轉化為清晰的標準、可負擔的驗證方式和明確的責任歸屬，它就不會是AI發展的阻礙，反而會是擴大採用的前提。

下一階段的優勢，不僅是付得起信任的成本，更是有能力將這個成本降下來。

摩根大通的追蹤顯示，2027 年的規畫產能中，約60％的資料中心還沒開工。

AI投資最大風險：
無法如期完工的施工進度表

總有人問我「AI究竟有沒有需求？」我相信AI的長期需求必定會爆發，這點毫無疑問。但如果問我，現在AI投資中，哪一個風險被大家嚴重低估了？我認為是那張施工進度表。

目前市場對許多公司的估值，幾乎都建立在一份完美的施工進度表上：預設到二○二七、二○二八年，那些超級資料中心都能像按了快轉鍵一樣準時完工、順利通電，並一口氣裝滿預訂的GPU。

然而，高盛指出，歷史上約有七二％的排程產能會準時上線，但他們預期二○二六到二○二八年這波AI產能，只有約「一半」能在原定日期接上電，建設週期正從十八到二十四個月，被大幅拉長。

摩根大通的追蹤更顯示，在二○二七年的規畫產能中，約六○％根本還沒開工，另有約七％已開工卻已陷入延後。

只要資料中心的完工日期被地方政府延後一季，甚至一年，公司的未來營收成長斜率就會先被下修。因此，相較於新聞報導中那些聳人聽聞的AI滅絕人類預言，投資人真正需要關注的，其實是這筆被大家忽略的時差帳。

滅絕預言會成為頭條新聞，但時差帳會體現在財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