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紅色的機器狗,在地面上來回踏步,一聲令下,它就能在三個巨蛋大的室內倉庫巡檢,能爬樓梯,監測危害氣體。而它能抬腿、轉身的關鍵,就藏在關節裡一片跟紙張一樣薄的鋼片。
這是台灣最大、且擁有上百萬股民的鋼鐵公司中鋼,為了走出泥淖,正押注的新生意。
苦戰一年,單季轉虧為盈它押注超薄電磁鋼片,迎戰中國
過去,中鋼一年生產上千萬噸又厚又重的鋼材;但如今,這片超薄電磁鋼片,厚度只有○.一毫米,被應用在機器人、無人機等熱門領域,拿在手上不過幾公克,銳利到還得小心被劃傷。
這門生意雖然目前只占中鋼營收約一成,但卻貢獻了九成毛利。
這是這家鋼鐵巨人奮力轉身的起點。
從過去做生意以「萬噸」為計算單位,到現在連鋼片厚度的○.○五毫米都要「計較」、努力微縮,因為中鋼正面臨著一場史無前例的逆戰。
曾經,他們每天一開門就能獲利超過一億元,老中鋼人形容,鋼捲還「燒燒」(台語熱的意思),客戶的車子就在外面等,生產什麼,客戶就拿什麼。
但二○二五年,這間台灣鋼鐵王卻經歷了史上第一次虧損,董事長黃建智在股東會上向股東很坦白的說:「二○二五年是中鋼自民國八十四年民營化以來最辛苦的一年……,幾乎快找不到國家可以賣。」
苦戰一年後,它終於單季轉虧為盈。今年第二季,該公司營收約八百八十八億元,年增不過四%,但單季獲利,從去年還虧損十九億元,到今年已賺進逾二十億元。專家們看好全年有機會轉盈。
究竟春燕來了嗎?帶著問題,我們走進中鋼。
「還是很苦,不能大意!」黃建智接受商周專訪時,椅子都還沒坐熱就直言,中鋼沒有大意的空間。
因為鋼鐵的世界早已變貌。從早年競爭者少、供需相對平衡,到現在不僅有來自中國十億噸、占全球總產量一半以上的產能海嘯,東南亞、印度也在崛起,第二波、第三波海嘯都將潮湧而來。
現在全球鋼鐵業不再能用景氣循環理解,而是根本的結構已經改變,紅海市場陷入激烈的價格戰,訂單掉了,就不會再回來。「差個○.一美元,訂單就轉走了,」一位鋼鐵大廠採購經理說。
雪上加霜的是,世界各地開始築起關稅高牆。去年,美國祭出二三二條款,將鋼鐵與相關商品關稅提高五○%,衝擊台灣下游鋼鐵扣件業。直到今年依然不見好轉,「訂單很差,客人還是不敢買,跟中國競爭的產品基本上都掛掉了,」一名螺絲廠總經理向我們私下透露,「價格殺到後面,就乾脆投降,因為你根本拚不過。」
曾經,中鋼是全球效率最高的鋼鐵公司,生產力是世界大廠英國鋼鐵公司的三倍,連日本最大鋼鐵企業日本製鐵,都必須對中鋼敬畏三分。
但如今的世界,是你的「效率生產」這門功夫越強,就輸越大。因為只拚效率跟規模,會有來自中國以及東南亞的對手如海水般將你淹沒。
過去,它「以產領銷」;但現在,卻是連有訂單上門,都不代表該做。這個鋼鐵王,得放下「做越多、做越大、就是越好」的慣性。
如今,這個頂多十個月就做出來的超薄電磁鋼片,就是他們重新學習「精準」這門課的第一戰。
但問題是,這項超薄的電磁鋼片,只是一項小勝利。
在員工、股東、客戶間找平衡賣大宗鋼材不賺錢,它卻不能不做
對比日本製鐵,二○一九年度史上最大虧損後,一口氣關掉五座高爐、砍掉日本國內二○%產能,兩年就拚V型反轉;但台灣鋼鐵王的轉型速度卻相對緩步,從二○年喊出精緻化鋼材,目前銷量占比約一一%,每年成長一.五%至二%。
這不是中鋼不努力,因為這頭巨象要能成功轉身,真正最大的考驗,是黃建智形容的,它如何在股東、客戶、員工,乘以營運、投資、改革,這個三乘三的九維度當中,走出一條活路。
「九個維度,每個人看法都不一樣,要做事的時候,我們會有很大的局限跟顧慮。」黃建智坦言。
例如,中鋼的產品如果漲價,股東、員工會受惠,但下游客戶成本就變貴。
如果想砸錢赴海外設廠,客戶得到服務、中鋼能夠接到更多生意,但資本支出卻會壓縮員工與股東回報。
特別是目前占它營收超過八成,但卻是賠錢在做的大宗鋼材,它更是不能不做。
中鋼雖然已經民營化,但官股仍占約兩成。黃建智說,穩定國內鋼鐵供應是中鋼的核心業務、更是使命,未來也不會改變。
一般企業可以選擇退出不賺錢市場,但,它即使大宗鋼材賣一噸賠一噸,也是價格不能漲、業務不能放,「八○%的客戶,也不能說我不理你、你不是我的菜啊,不可能嘛!」黃建智說。
甚至虧錢的同時,還不能不發股利,因為要顧及百萬股民的期待。
這是牽一髮動全身的複雜構面,面對宛如天羅地網般的困境,黃建智嘗試用一套「次好哲學」為中鋼找出生路。
「你要在那裡面找到一些小洞小路,不能做到the best(最好),你要找到一個second-best solution(次好解方),」黃建智說。
帶下游客戶一起升級轉型同時讓他們當耳目,聯手找機會
首先,面對產品與客戶,黃建智坦言,目標希望能達營收二○%的精緻化鋼品,可以成為底氣,但未來若只靠這二○%支撐公司,「餓不死而已。」
面對產品與營運轉型,中鋼的理性最佳解是:全力衝刺精緻鋼品、甚至海外設生產據點。
但既然八成的大宗鋼材不能丟,他只能想辦法,盡量讓這八成脫胎換骨,當起「大聲公」,呼籲下游客戶一起升級轉型。
因為唯有客戶轉型了,不拚價格戰,中鋼不賺錢的大宗鋼材生意也才能少做一點。
黃建智說,他們該負的責任不會放手,「但是大家要一起走向另外一個不同的局面。」
過去,中鋼也嘗試過與下游合作,但因為隱藏的利益衝突,因此成效並不明顯。
比方說,十多年前,他們就曾推出聯合平台「扣件雲」,要幫下游業者找訂單。
「(這項目)立意良好,但問題是,你幫客戶找到需求,客戶就怕你中鋼的價格不會降啊!」一位不具名的金屬產業專家表示,下游擔心找到訂單、賺到錢,反而給了中鋼調漲原料價格的理由,又缺乏公正第三方居中協調,雙方都怕利潤分配不均,所以一度成效不彰。
這次有機會不一樣嗎?
該位產業人士認為,現在台灣鋼鐵業普遍慘澹,「危急時刻,大家反而更有意願同心合作。」
協助中鋼超薄電磁鋼片分條加工的國級實業總經理林睦峰回憶,他接班時正逢疫情,傳統分條加工市場激烈廝殺,他認為繼續卡在紅海裡,只會越走越艱困。當時,他想投入近千萬元進行設備升級,「廠內廠外都有質疑聲音,」但他主張:「現在不走,以後再走,可能就來不及了,」因此跟著中鋼一起轉型,如今公司也跨入高精密的國防供應鏈。
甚至對中鋼來說,它還得打破過去的模式,不再只是自己領著大家走,而是也反過來,邀請下游客戶當它的耳目,一起前進。
過去,他們是「我生產什麼,你買什麼」;現在,它不是只問客戶買幾噸鋼,還要理解客戶的客戶,聽見下游的回饋,才能做出有效的進化。
比方,新光鋼觀察到台灣沿海鹽害嚴重,既有鋼材容易鏽蝕,便把第一線痛點回饋給中鋼,雙方聯手開發新材料,加入鎳提高耐蝕性,開發出一款能抗八千小時鹽化、耐受年限長達三十年的太陽能支架。
「所以不能再等中鋼救下游,下游也要當手腳、耳目,找出機會,雙方聯手才有活路。」一位鋼鐵大廠總經理向我們表示。
但就在中鋼努力偕同客戶一起轉型的同時,下游客戶卻也正開始出現「去中鋼化」的跡象,因價格競爭力,轉向買中國、韓國的鋼品,甚至有廠商大動作投資越南鋼鐵廠,引進越南的鋼材到台灣來。
這對中鋼的危機在於,大宗普通鋼看似是公司的負累,但實際上,它分攤了整座廠房的固定成本與營運成本。因為鋼鐵業高度的勞力與資本密集,如果大宗鋼品萎縮、新品市場又還沒長出來,「你更無法在這個供過於求的產業中競爭,」一位上市鋼鐵公司總經理透露。這讓中鋼的轉型必須跑更快。
而在客戶以外,面對員工、股東與產業責任和期待,黃建智也同樣拿出了他的次好哲學,試圖走出活路。
既然中鋼無法裁員、快速瘦身,就得帶近一萬名的員工加速走向新世界。
過去一年中鋼虧損,原先占年薪三成的產銷獎金瞬間歸零,於是黃建智比員工早一步,想到績效與組織目標的連結。
改獎金制度,不與產量掛鉤轉型不等別人,自己先撬開孔洞
過去三十年,他們的產銷獎金與「產量」綁定,但,現在既然高爐要減、公司不再追求規模,「為什麼還要用生產的量來看同仁的業績?」於是黃建智在工會開口前,就主動修改獎金制度,變成用排碳、銷售額等發獎金,改掉舊遊戲規則,讓員工有動力追求新目標。
同樣的「次好哲學」道理也運用在新事業上,全世界都在低碳轉型、高爐改電爐,他反而認為,「我不要跑第一棒,不要做破風手。」因為,他不能為了轉型,立刻砸幾百億元換一座新電爐,但卻因客戶結構尚未轉型,最後砸大錢做出的,仍是會被殺價的普通鋼材。
這也正是中鋼這場轉型最難的地方:每一方不改,都有很合理的理由,但如果所有人都等別人先改,整個產業就會卡住。所以它只能累積小勝利,讓越來越多的孔洞被撬開,才能走出生路。
雖然轉型路才走到一半,但中鋼的「次好哲學」最有意思的,其實不是退而求其次或妥協,而是在越來越複雜,永遠都充滿限制、利益衝突卻又相互依賴的世界裡,我們能否時時提醒自己,不能只著眼局部最優、而要找出系統最優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