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幾年,台灣產業最耀眼的成長故事,幾乎都指向半導體、AI。
但根據中經院調查,台灣製造業只有一八%業者成功切入半導體供應鏈。換句話說,超過八成的傳產,吃不到這一波科技紅利。
那麼,剩下的八成人,究竟該怎麼辦?
工具機產業,或許正在示範另一種答案。
工具機業開始出現復甦訊號
春燕先飛進台廠領先群
工廠不再半片漆黑,員工開始有了笑容;這次採訪,幾位董事長接起電話,竟不約而同的說:「我人在國外(談生意)。」
三年寒冬,似乎真的開始鬆動了。更有趣的是,問起生意從哪裡來、下一步往哪走,一百個人,卻有一百個答案。
但幾年前,卻是完全相反的光景。二○二三年,日圓一度貶破一百五十日圓兌一美元,中國工具機又比台灣便宜四成,兩面夾殺下,讓台灣工具機業跌入數十年一見的低谷,出口更連續三年衰退,業內也不時傳出裁員、關廠的消息。
如今,台灣工具機業卻開始冒出春燕。
先看最新數字。二六年七月的最新統計,台灣工具機出口單月年增八.八%,終止了連五個月衰退的厄運。雖然今年一至七月的累計出口值,仍較去年衰退約一.五%,但衰退幅度持續收斂中。
而且,在中國工具機勢力強大的越南、馬來西亞,台灣累計出口竟成長約五成;就連傳統工具機強國德國,對台灣的採購也成長約四五%。
雖然工具機公會秘書長陳忠平提醒,當前的復甦,部分原因跟去年基期太低有關。
但再看資本市場。今年五月,控制器廠新代股價一度突破三千元,成為傳產股王,雖然如今股價有所修正,但其今年以來漲幅仍達一八九%。零組件廠上銀、直得股價也一度翻倍,獲得市場肯定。
專家更透露,滾珠螺桿、線性滑軌這些工具機零組件,即使漲價一五%,訂單依然火熱,交期反而拉長至五個月。
換句話說,雖然台灣工具機業還稱不上全面復甦,但,領先群的業者,都已經嘗到了春天的果實。
兩大壓力未消失
工具機為何能殺出重圍?
但奇怪的是,這些好消息發生的同時,當初把台灣工具機業逼進谷底的兩座大山,卻是一座也沒有消失。
日圓在七月一度貶破一百六十三,中國工具機依舊便宜,甚至技術一路追趕,上銀董事長卓文恒直言「精度和台灣比不遑多讓。」
為何台灣反而活過來了?答案是:他們都找到不倚賴單一風口,也能飛的本事。
過去,中國一度是台灣工具機業最倚重的市場。但當中國面臨貿易戰、經濟下行,加上中國自己的工具機產業也持續進步,這讓台灣工具機對中出口額連年衰退,前七月累計比五年前同期少了三八%。這是台灣工具機業過去幾年陷入低迷的一大主因。
只是,當最大的一扇門關起來,世界其他地方卻同時裂出一道道的隙縫,透出光、吹起不同的風。
中國雖大力發展機器人,但高階滾珠螺桿、線性滑軌這類關鍵零組件仍仰賴進口;而全球半導體供應鏈為了分散中國風險,也持續往馬來西亞、越南移動。這使得工具機的零組件出口自去年便開始恢復,今年截至七月,較去年同期年成長逾一二%。
日本也出現缺口。因中國大力拉貨,使日本六月對中出口暴增逾七五%,導致日本國內整機供不應求,部分訂單開始外溢到台灣。
再看世界的另一頭,全球軍工需求升溫,歐洲提高國防支出,印度也增加採購。
但需求增加的同時,來自中國的供給卻持續減少。
今年六月底,中國公布限制部分工具機出口。高明精機總經理張仕育解釋,「那個條文非常嚴苛,基本上不太可能(滿足出口資格)。」中國大型工具機廠出不了國門,原本由中國業者大量供應的市場,未來可能因此出現空缺。
全球製造業的版圖正在經歷一輪大風吹,而且每個市場攪動的原因都不一樣。
問題是,這些機會擺在所有業者面前,為什麼這些台灣的領先群,卻能先吃到第一口?
答案,或許恰恰不是風來了。
台灣工具機第一代創業時,沒有中國這個巨大市場,也沒有半導體、AI這些現成的風口。老闆只能拉著一卡皮箱,從日本、歐美一路敲門,把一台台機器賣出去。
後來,中國高速工業化,成為台灣工具機二十年來最大的一陣風。市場高速成長,只要守著既有產品與客戶,就有源源不絕的訂單,整條供應鏈都能跟著起飛。
久而久之,業者也開始習慣等風。
就有客戶抱怨,找台灣工具機廠共同開發新產品,台灣業者第一句問的往往是:「你要下多少單?」沒有足夠數量,就很難說服台灣業者投入;相比之下,中國廠商卻是先接再說,即使只有一台,也願意試著做。
但寒冬三年後,有些人,開始重新撿起第一代的「一卡皮箱」。
他們不再猜下一陣風會從哪吹來,而是主動去找客戶、找市場、找新應用,甚至重新定義自己是誰。
這群人,開始讓自己變成沒有風,也能飛的鷹。
第一種活法》
少了中國,就開拓一百個小市場
「客戶去哪,我們就去哪。」生產立式車床與大型工具機的榮田總經理陳政鈞笑說。
最早,是風電客戶把榮田帶去東歐;俄烏戰爭後,供應鏈轉往印度,榮田跟著過去;如今客戶開始往非洲移動,他們也再度跟上。
但新市場不是把機器搬過去就好。印度客戶的要求反覆,產品規格、採購條件一改再改;到了工業基礎更薄弱的非洲,甚至得從最基本的操作與製程開始教。陳政鈞形容,像教小朋友一樣,手把手陪著客戶建立能力。
這些成本,很難從第一張訂單賺回來,但他們選擇先陪客戶長大。
製造車床的工具機廠程泰走的則是另一條路:去敲以前根本不會敲的門。
日本、德國自己就是工具機強國,過去台灣業者想搶生意,怎麼看都不像划算的買賣。但當日本產能吃緊、歐洲製造供應鏈重組,原本牢不可破的市場,也開始出現縫隙。甚至在巴爾幹半島的保加利亞,程泰也拿下軍用工具機訂單。
這些市場,沒有一個地方的量體,能成為下一個中國;但,當工具機產業進入高原期後,成長,也未必需要再押注單一巨大市場。
第二種活法》
市場長不大就重新定義自己是誰
「我們已經不完全是工具機廠了!」上銀董事長卓文恒說。
過去,上銀靠滾珠螺桿、線性滑軌等關鍵零組件,跟著全球工具機產業一起成長;如今,今年前十大客戶中,半數已是半導體業者,工具機廠僅剩一家。
背後是一個更大的變化。
工研院產業科技國際策略發展所副組長熊治民指出,整機效能增加、終端市場規模不變,使得全球工具機市場走到「高原期」,未來很難再出現中國高速工業化時,整個市場一起成長的榮景。
但工具機不再高速成長,不代表製造業沒有新的大市場。
半導體、機器人、航太、醫療、風電,一樣需要精密傳動、定位與加工。
對上銀而言,如果自己賣的只是「工具機零組件」,市場就被工具機框住;但如果看清楚,自己真正擁有的是數十年累積的精密傳動與定位能力,能賣的,就不只是工具機。
產業內,許多人也都走上相似道路。直得從微型滑軌跨進半導體,程泰與新代合作搶進機器人。台中精機也與台達電聯手發展全電式射出機,其董事長黃明和直言,「(就是為了)走出一個活路。」
這背後都是回應同一道問題。當原本的市場長不大,要讓技術,帶自己走向他方。
但市場越來越破碎,也帶來另一個問題。
第三種活法》
一人做不到,就找夥伴組隊
以前一卡皮箱,可以一家公司自己闖天下;現在機會散落在印度、東南亞、歐美甚至非洲,一家公司很難同時負擔研發、通路、售後服務與在地化的成本。
偏偏,組隊一直是台灣工具機最不擅長的事。
友嘉集團台灣工具機事業群董事長黃威翌接手時,旗下五大品牌各有歷史、制度與做事方法。他形容,就像五群來自天南地北的「英雄好漢」,即使掛同一個集團名字,也未必真的把彼此當成一家公司。
所以,他先從最細的地方開始整合,甚至連來自不同公司的員工們搬進新廠後需要多少置物櫃,都親自一個個算。目的只有一個:讓五個品牌真正開始「吃同一碗飯」。
集團外也出現類似變化。原本互為競爭對手的永進與東台開始結盟;高鋒去年購併達佛羅後,今年前七月營收較去年同期成長二八%。
「高鋒強於亞洲、土耳其,達佛羅長於歐洲、美國,市場全部補起來了。」高鋒工業榮譽董事長沈國榮說。
當機會散落全世界,有人有產品、有人有通路、有人握有客戶,一家公司做不到的生意,就改由一群公司一起做。一個人飛不遠,就學會組隊飛行。
這三種改變,看起來沒有一個像AI那麼性感,也沒有一個市場,大得足以再造一次中國奇蹟。
但這或許才是工具機故事,對其他台灣傳統製造業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因為大家面臨的問題都是:
如果未來的成長,不再有中國這樣的單一大市場,也不是每家公司都能擠進半導體,那麼下一個十年,究竟要去哪裡找成長?
而工具機的先行者們,看起來已經有了答案:
沒有大市場,就自己把一塊塊市場拼起來;原本的產業長不大,就重新定義自己的能力;一家公司做不到,就找別人一起做。
沒有哪一陣風,能再把整個產業一起吹起來。但也正因如此,選擇反而變多了。
工具機的春燕,真的回來了嗎?
或許,更重要的問題已經不是春天何時來。
而是寒冬三年後,有一群台灣工具機業者已經讓自己學會,沒有風,也能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