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太熱,你睡得不太好,今天腦袋昏昏沉沉的。兩杯咖啡下肚後,你才覺得自己稍微定下心神。沒事、沒事,你慢慢恢復成平時的模樣。

這是怎麼回事呢?其實,是世界對你起了作用。它輕輕拉扯你一下,你的路線就偏了一點點,幾乎微不足道的偏移。

但注意,這種現象與蝴蝶效應相反,沒有神奇的骨牌效應,噴嚏不會被放大成海嘯。我們此刻在意的,就只是小小變化接著引起的另一個小小變化。

昨晚氣溫太熱,所以你現在又伸手,想多來一點咖啡因。

我們會探討自然界對你種種決策的拉扯、推擠,對你記憶與心理狀態的扭轉、摺疊;我們也會談到那個無所不在、被我們稱為「環境」的東西,對你內在那把秤造成的傾斜。

有時這些推動無傷大雅:你和媽媽講電話時,覺得同樣對話已說過無數次了,且現在攝氏三十五度,你的耐性已用罄,口氣衝了些。又或者,今天空氣品質怪怪的,你頭痛欲裂無法專心,自然想不起伴侶的生日究竟是一月五日還是一月六日。

忘記別人的生日或對媽媽發脾氣,還不算太嚴重,就算你熱到睡不著,這類小事也還能補救。問題是,有些事是沒有補救餘地的。颶風支離破碎的創傷、將人焚燒融化的野火,還有悄悄入住你大腦,就此賴著不走的心魔;有種深淵般的憂鬱,會伴隨景觀流失降臨;也有受水域升溫誘發的疾病,能使大腦皮質腐壞。

極端環境反向影響人心

此時此刻,我們身邊就有一落千丈的考試成績,也有長期壓力造成的大腦萎縮,諸如此類的事物數之不盡。說了這麼多,我想告訴你的是:恐怖並不在外界,而是存在心裡。

過去這幾年,一些人對我表示,他們的感受就像地球一樣,充滿了不確定、緊繃到了極點。

這個疲憊的世界也同樣在消磨我們的身心;氣候變遷把海洋、冰層和酷熱指數推向極端時,那些極端也反過來影響我們。

我們現在甚至有一些新詞,用以描述這類狀態:氣候悲痛(climate grief)、生態焦慮(ecoanxiety)、環境憂鬱、創傷前壓力症候群。

這套新詞彙描述的是,當我們認識到這顆星球在惡化時,心理與情緒的混亂狀態。如今,有些人擔心孩子沒有未來;也有人不願把孩子帶到這個即將焚毀的世界,乾脆不生小孩。有經濟學者提醒我,環境悄悄對人類行為造成了影響,留下了越發難以抹滅的痕跡與證據。

然後,我的研究也對他們的說法產生了共鳴。你想必也聽過氣候焦慮(climate anxiety)的概念吧。我和從前共事的神經科學家聊天,結果越聊越心驚—環境與心智之間的關係,比我想像中還要深。氣候變遷不只發生在外界,就連我們體內也悄然發生了變化。

我們眼睜睜看著快速變動的環境,即時且直接介入我們的大腦健康、行為、認知與決策。

氣溫短暫飆升的同時,許多現象也跟著激增,從嚴重暴力攻擊到家暴、再到網路仇恨言論,諸如此類的現象比比皆是。二氧化碳濃度飆升與熱浪,削弱我們解決問題的能力、認知表現及學習能力。

從焦慮到生產力、恐懼、記憶、語言,與自我認同的形成,甚至是大腦的結構,都逃不過自然界的影響,都會受大自然看不見的手推動。

疫情前那個感恩節。當時我打電話給費城一所公立學校的老師蘇菲.戴特。她正開車去過節,對我說:「教室沒冷氣還要上課,對老師來說絕對是數一數二難熬的事。」

那年,美國東北部遭逢一波熱浪,蘇菲說:「校舍裡都熱到超過攝氏三十八度,怎麼還能讓老師和學生待在裡面?」

她的教室與其說在孕育思想,不如說是一座焚化爐。她說,「每個人都垂著頭,每個人都在抱怨累。」不僅學生累,蘇菲也疲憊不堪,但她還是得站到教室前。聽著聽著,學生的眼睛慢慢失了神。

其餘學校一樣只能任熱浪擺布。高考是中國的大學入學測驗,有人形容,高考「幾乎是決定中國大學錄取與否的唯一因素」。研究者的發現,又一次呼應新環境經濟學提出的同一個訊息—氣溫每上升一個標準差,高考成績就會下降百分之一。

相同幅度的升溫,也會讓學生被頂尖大學錄取的機率降低百分之二,因此研究者認為,「現行制度可能不公平的懲罰了較炎熱地區的學生」。

我們最根本的自欺,是以為氣候就算再暖化幾度,人也不會切身感到壓力。

在印度也看得到類似結果。「天氣熱的日子,學生並沒有比較不聰明,」研究者寫道,「他們只是比較難發揮智力而已。」

然而,恐怖的獵捕不只發生在教室裡。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環境經濟學家項中君告訴我,「氣候就是會影響一切。」

已有社會科學家證明,高溫與空汙這類環境因素影響遍及各處:從失眠、棒球裁判誤判機率,到投資人的風險承擔行為,再到國會議員發言的複雜程度,都受其左右。

在一項探討移民法官與氣溫關係的研究裡,渥太華大學研究團隊經濟學家安東尼.海斯蒐集數十萬筆案例,他和同事把四年多來二十萬筆法院裁決疊在一起分析,再把單屬於氣溫的因果效應抽出來,最後發現:開庭時戶外氣溫每升高攝氏五.五度,法官做出有利於庇護申請人的裁決機率就會下降將近百分之七。

他們寫道,「在我們的樣本裡,寬鬆程度落在第二十五百分位的法官,和落在第七十五百分位的法官相比,核准率相差百分之七.九。」

移民法官、學生有個共同點:他們都在做相對複雜的認知工作。

在卡達從事運動醫學研究的娜迪亞.加瓦發現,極端高溫下,受試者辨識複雜視覺圖樣、回想特定空間序列都會變得吃力。也有中國神經科學家研究,高溫會削弱執行控制相關腦區的連結。大腦裡的煙火不再協調,變得紊亂無序。扣帶解開的同時,思緒就散了。

加瓦也透過實驗證明,高溫會提高大腦裡以電活動量測的認知負荷指標。看到她的研究結果,我們很可能得出悲慘的結論:大腦就是無法好好適應較高的溫度。隨著溫度上升,我們終究會到某個點之後再也調適不過來,認知表現也隨之受損。